月底这天,庄上比往常安静。
顾砚舟辰时过半才从屋里出来,手里没拿账本,只揣了一封叠好的黄麻旧笺。他走过前院时,劈柴的庄丁已经换了三捆柴,斧刃落在木墩上,一记一记,节奏稳得像在量什么东西。
他推开旧档房的门。
账房已经到了,坐在那张老木桌后头,面前摊着一本薄册,手边搁了盏凉透的茶。他看见顾砚舟进来,没起身,只把薄册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顾少爷来得准时。”
顾砚舟在他对面坐下,把黄麻旧笺搁在桌角,没打开,也没压住。账房的目光在那封笺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对账日,”账房说,“按规矩,上月庄上进出,一笔一笔对。”
他说着翻开薄册,纸页泛黄,边角磨得发毛。顾砚舟扫了一眼,那是备册,不是真东西。
“账房先生手里,就这一本?”
账房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两人隔着一张老木桌,中间摊着那本备册,桌角搁着黄麻旧笺,像两枚棋子各自落定。
账房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不像轻松,倒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顾少爷要看哪一本?”
“你有几本,我就看几本。”
账房的手指在备册封皮上敲了敲,指节发白。他垂下眼,像在算一道账,末了伸手探进衣怀,从贴胸的暗袋里抽出一本更旧的册子。
册面没有题签,边角被汗渍浸得发深,封皮上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。
账房把这本册子放在桌上,手压着没松。
“这本,”他说,“顾少爷看过之后,有些话就不必再问了。”
顾砚舟没急着接。他看着账房压在册面上的手,那只手青筋凸起,指节上的老茧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印。
“先生压着,我怎么看?”
账房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劈柴的声音都停了一拍。然后他松开手,把册子推过桌面。
顾砚舟翻开。
第一页是旧档的笔迹,墨色沉稳,记录的是三年零四个月前的庄上收支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手指在纸面上划过,感受纸纹的走向。翻到中段时,他的指尖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纸边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,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平。纸面上有几行字被刮过,刮痕很浅,但墨色新旧不一。
他抬头看了账房一眼。
账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桌角的黄麻旧笺上,像在等什么。
顾砚舟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这一页是空白的,但纸背透出一片淡淡的墨渍,像是上一页的墨力透过了纸面。他把册子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“这本册子,缺了三页。”
账房的茶碗顿在半空。
“不缺,”他说,“都在。”
“我说的是原档。你这本里的第三页、第七页、第十四页,都是重抄的,笔迹学得很像,但墨色不对,纸纹也不对。原档那三页,被人抽走了。”
账房把茶碗放下,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劈柴声又响了三记。
“顾少爷看账的本事,比我想的深。”
“先生递真册的本事,也比我想的浅。”
账房没接话。他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,叠得四四方方,边角发毛。他把纸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按了按,像在做最后的决定。
“这是原条,”他说,“那三页缺页对应的原条。我留着,是因为有人想让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。”
顾砚舟没看那张原条。他把桌角的黄麻旧笺打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,一枚干灰、一枚蜡壳,还有那封北驿封皮。
账房的目光落在北驿封皮上时,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这封皮,先生认得吧?”
账房没说话。
“北驿来的,印泥没干透,压了不超过两天。”顾砚舟把封皮翻过来,露出底面的灰白色痕迹,“这上面的封泥,骨料和井台上那堆干灰一样。蜡壳的味道,和册底蜡壳同源。”
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