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动的地界,比纸面上画出来的那条线,要宽。
——
他绕沟又走了一圈,在沟口软泥上找到几枚脚印。
横纹布鞋底,一百一二十斤,脚跟先着地,落得轻,走得慢——和驿站门口土路上那串,是同一双鞋。
这是取物者的。
再往北的草窝里,另有一处浅坑,草茎断口新,是蹲人用的。坑边没有横纹印,只有薄薄一层踩过的浮土。蹲的人换了地方,踩得比取物者更轻、更快。
他想起在土地庙和驿站附近两回瞥见的那个背影:肩膀右倾,左手摆幅比右手大。
取物的人,走路稳,脚跟先落,慢得像在丈量。
那个人,肩是斜的,手摆得大,走起来带一股没处放的劲。
两只脚,两个人。
取物的是姓周的本人。另外那一个,不是他的人——至少,不是照他的走法走路的人。
——
他直起身,往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,随即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不追。
熟悉身影那串脚印,已经走了三天。追,也是追一团风。姓周的落脚在哪儿,此刻一头撞进去,只会把自己那层“尚不知驿站有事”的皮,先撕开。
所以他没有去追那个身影,也没有顺着那几枚脚印往外摸。
追物这条线,到柱子底下那口空穴,断了。
断干净些,也好。断了,他才腾得出手来,换一个方向。
他往回走。回庄。
姓周的既已察觉,就不能不动。他取了东西,烧了东西,换了记号,下一步一定要在庄里找一处地方、一个人,把这条断掉的线,重新接上。
他不动,庄里就总要动。
谁先动,谁先露。
他要做的,是回庄里,把眼睛搭在几处——账房的灯,杂役的脚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等着看哪一处先不对。
——
天光爬上了偏院的檐角。
顾砚舟把那片碎瓦和描了记号的那页纸一并收进铜匣,落了闩,吹了灯。
窗外,庄里的人声一层一层起来了。
他坐回案前,没有再往驿站的方向看。
那处干沟里烧剩的灰,他留在了原地,一锹土也没动。
他要让姓周的以为,自己来过,看过,然后什么也没看懂。
接下来要等的,不是那个人回来。
是庄里,先亮起来的那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