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城南铺子后巷过了三拨挑担的。扁担吱呀声压在湿泥地上，一声近一声远，最后那拨从后窗底下过去时，带进一股子皂角混着潮布的凉气。

顾砚舟坐在灶间小凳上，半枚铜片在指间转了两圈。断口毛边没变，跟三天前在北道脚店拼“回”字时一样扎手。温枕雨从后门进来，袖口沾着露水，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草纸。

她把草纸摊在灶台上，炭笔画的几道短线指向老宅方向。“城南新来的那双眼睛，昨夜往东挪了半条街。”她指尖点着草纸末端，“老宅后门换了班，丑时换的，比前几日早了一个时辰。”

顾砚舟看了一眼线的走向。三个节点，末端的箭头咬住老宅后门那条巷子。他没吩咐过她画这个，这图是她自己量的。

他把草纸折起来收进袖中，起身去墙边取搭在竹竿上的灰棉袄。温枕雨没动，只把灶上温着的一碗热水推过来。

“北道那边，你还去？”

“再走一趟。”他灌了两口，碗底磕在灶台上，声音不大，“今天要过第二处。”

温枕雨不再问，坐回灶前小凳，掰了一角冷饼子放嘴里慢慢嚼。从北栈回来那晚到现在，她没问过一句北道摸到了什么，只每天天黑前把盯到的动向画一张草纸搁在灶台。不等他吩咐。

出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酒店的酒旗露了头。顾砚舟没直接进店，在店外老槐树下停了停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窄纸条，对折撕成两半，半张塞回怀中，半张攥在手心。

进了店，跑堂的伙计还是那个，头上扣着油乎乎的毡帽，见他进门不多话，往柜台后递了个眼色。顾砚舟走到柜台前，把掌心那半张纸条按在台面上。掌柜低头看一眼，从抽屉底摸出另半张，两片一拼，纹路严丝合缝。

掌柜没说话，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推过来。顾砚舟展开，墨色极淡，像蘸了水写的，笔画却很清楚，两个字，作名。

名字是“周敬之”。

顾砚舟手指在纸上压了压，没动声色。这个名字他认得。听剑山庄旧人，七年前离的庄，那时顾砚舟还小，只记得这人管着北面几处田产，话不多，见谁都笑。后来某天突然就不在了。他把薄纸重新折好，贴着胸口放进内兜，跟那半张拼过的纸条分开放。

从脚店再往北，地势渐高，路旁枯草被霜压得贴在地上。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座比脚店大得多的铺面，青瓦灰墙，前后两进，门口挂着一块没字的木牌。

顾砚舟没走正门。他绕到铺面后巷，靠着一堵矮墙站定，正好能看见后门。

等了约莫一炷香，后门开了。两个人抬着一只半人高的竹筐出来，筐上盖着粗布，布角被风掀起来一角，里头摞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封皮，灰蓝色，跟他从城南后巷摸到的那些残样一个色。

抬筐的把竹筐搁在门边的独轮车上，又转身进去搬第二筐、第三筐。一炷香的工夫，车上摞了五筐。

后门再开时，出来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，右手虎口一道旧疤。他弯下腰，伸手把筐子挨个扶正，动作很慢，每扶一个，都在筐沿上按两下。

按两下。不多不少。

顾砚舟眯了眯眼。纸马巷那间铺子的掌柜搬货时也这么按，按两下，他当时没在意，只记了个桩。现在再看，这瘦高个按筐的手法和纸马巷那掌柜一个模子。

瘦高个扶完筐直起身，朝巷口这边扫了一眼。顾砚舟没动，矮墙挡了大半，只露出一截肩膀。瘦高个的目光在他那个方向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