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口那棵枯树空了大半边心，剩下的树皮上裂纹能塞进一根手指。顾砚舟立在背风那一面，后襟被夜里的潮气洇透，凉贴在脊梁骨上。三步外的斜墙根底下，温枕雨拢着袖口缩着，下巴埋进领子里。两人中间隔着那半棵树，背对背，各守一头，她北，他南，北岔口的退路斜斜罩在她那一侧。

后巷静得能听见巷口更夫的梆子一声一声敲过来。顾砚舟闭着眼，把昨夜的局在脑子里又摆了一遍。尸首横在后门口，肋下一刀，窄，深，收了力，刀口两侧没挂血。砖缝里那张折四折的废纸还在，纸角朝北。留尸留纸，人不追，尸不挪，等的就是今夜来收尸的人，人一来，这条线就从对面在动落到一个能追的去向。

今夜只做一件事。他压到只剩气音。

温枕雨接得快，像早想过了。

等，记，不追，不挪。

温枕雨没再应声，手指缩进袖子里。夜风从后巷这头灌过来，带一股河泥腥气，混着墙角沤烂的菜叶味。

前半夜就这么过了。顾砚舟耳朵贴着树缝这边，蹲的时辰太长，左膝起了响，起落时短半拍。他把重心挪到右腿，没让膝盖再碰地。温枕雨换了两次手，最后把袖里那半截麻线扣摸出来，捏在手心搓了两下。断面齐，是被剪的，边口还带着染缸熟浆的酸味。

后巷那头有脚步。

不是寻常走路的步子，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几乎一样，像拿尺子量过。顾砚舟睁开眼，身子没动，只把气沉下去。斜墙那头的呼吸也停了。

来人进了巷，身形瘦高，穿一件灰短打，腰间系一根麻绳，脚上旧布鞋，鞋底厚，边上沾着黄泥。他不看两侧，径直朝尸首走。顾砚舟数着，从他进巷到尸首跟前，十七步，一步没变。

那人蹲下，先看尸首的脸。脸冻得发青，他不辨，只看了一眼，就掀开衣襟验肋下那道口子。两根手指探进去两寸，摸刀口走向，又摸深浅，动作快而稳，没有半点犹豫。

验完刀口翻衣襟，摸腰后，查领口，最后把手伸进襟内夹层，翻了一翻，再翻一层。顾砚舟在心里记了一笔：翻的地方，都是能藏东西的地方。

那人的手从领口收回来，停住了。他没转头，眼睛落到尸首脚边。砖缝里那张纸还压着，四折，纸角朝北。他看了两息，才伸手，两根指头捏住纸角。指尖在空中停了停，没抽，没撕，没翻面，只把纸角从北边拨过来，压平，朝南。

拨纸的动作很轻，像怕带起灰。做完，他站起身，两手一抄把尸首背到肩上，侧了侧身，避开后门框上那颗露出来的钉头。然后原路出去，走到巷口，往南拐。

温枕雨盯着那双走远的鞋底。泥是黄泥，混着细砂，走在石板上会留下发白的碎点，这种土她在城南老墙根见过，下过雨才有。她又记他的手，挽绳绕两圈半拉紧，绳头压在第二圈底下，这个捆法她在城南的搬运工身上也见过。

脚步声出了巷，越走越远，最后没了。

顾砚舟没动，温枕雨也没动。两人又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，确认巷子两头没有接应的人，才从藏身处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