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街口的夜比上一晚沉。顾砚舟顺着墙影摸到老宅门前,先在门东头第三道砖缝停住。
昨夜离开前,他往这道缝里压了两张纸。一张上头用他认得的笔路写了三笔,收笔却从原来的上挑改成下压;另一张空着,一个字没写。他要看这扇活口挑哪张、怎么接。
此刻,写字的那张没了,空的那张还在。纸角被抽走时带起一点砖灰,痕新,不超过半宿。
顾砚舟没碰那张空纸,转手蹲到门槽前,食指探进靠里的缝。那截枯草还在,茎身又转了个向。昨夜他重卡进去时,草茎朝南,尖头戳着内壁第一组刻纹的起笔;此刻草茎偏西,尖头搭在槽外沿,草身中段多了一道印,横着碾的,不是顺着拨。有人读过,读完,还把它放回原位。第二回。
他把草抽出来,在衣角蹭净指印,重新卡回去,这回草茎朝东,尖头抵着第三组刻纹里那道下压的刀路。做完,才退开半步,把身子压进对门柴堆的影子里。
月过檐角时,门里先有一点极轻的响,像桌角被手肘碰了一下,又像门板被什么轻轻抵住。顾砚舟屏住息。门缝底下,一只手的四根指头探了出来,指节发干,指甲修得极短,把半张纸角推到缝外,指头停了一下,像在听,随即缩回去,快,不留声。
纸是从门里塞出来的。门里有人,在动。顾砚舟没动,也没去捡,他要的是这个时辰,不是这张纸。
他没打算破门。门后的人是他唯一能借来递话的活口;一破,接口就死,那条线立刻改道。他要的是顺这根线往上摸,不是抓一个跑腿的。
等那点动静彻底沉下去,他才过去,把半张纸角捏起来,借月色看。回字,三笔,起笔轻,第二笔重,末笔一顿往下沉,锋收在纸里,像落刀的手到了底没抬起来。上一回那道是挑,朝北,收得利落;这一回的压,是往纸里沉,没有方向。他看不出这压要对准哪一处门牌。
楼上那盏窗灯还偏着半寸。灯火压得很低,纸窗上透出一层淡影,偏了半寸的位置一整天没挪回去。灯亮着,只是弱。门缝回了字,窗灯没归位,两笔落在同一处。
不到一炷香,北口那条巷子里起了脚步。来人拢着墙根走,落脚偏右,脚跟落地时先虚一分,才肯压实。走到老宅门前停了一步,没推门,也没往缝里塞东西,只侧过身,肩在门框上蹭了一下,像蹭灰。三息,走了,原路折回,步子不换,毛病不改。
顾砚舟没追。等那脚步拐过巷角,他才从影子里出来。门槽那根草,尖头又偏了半寸,方才还抵着第三组刻纹,此刻滑到第二组和第三组的缝里。那人渡过第三组,又往第二组退了一格。读得懂,回得懂,两头通。他抠出草看,草身多了第二道印,与第一道交着。门里一次,门外一次。他把草重新卡回去,这回没改方向,只把茎身往缝里压深一线。
退到废宅时,温枕雨已经在青石边,半蹲着,面前摆开三块石子,两块并排,一块单独搁在偏西。
北口往西那个,她先开口,声音压得低,前夜从铺子后墙出来,沿南巷走到后街口,停一步。今夜一样,一步不差。
顾砚舟在她对面蹲下,从袖里抽出两半张纸角,摆在青石上。
温枕雨看一眼。回了第二道?
回了。
挑的哪张?
明的那张。他把两半张并在一处,指着撕口,上一回末笔上挑,这一回下压。
温枕雨用指尖抹过那道下压的手笔,抹了两遍,抬头。压到一半停了。不是手不稳,是写字的人没想好该往哪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