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柳道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垂下来的柳丝被拂得一阵乱晃。
寒澈至今没想明白,自己最后究竟是怎么点头的。
那句“明日……陪晚儿么?”还悬在耳边上,秋水一样的眸子就那么抬着看他,睫毛一动不动,倒像是比他这个被问的人还要紧张。他喉头滚了滚,嘴唇张了又合,末了从鼻子里挤出一个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字。
“澈哥哥说什么?”
“……我说,好。”
淡紫的裙角在风里旋了半圈。少女眉眼一弯,笑得像偷着尝了蜜的猫,贝齿松开那瓣被咬得发白的红唇,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柳叶里:“那晚儿明儿卯时,在西角门等你。”
寒澈胡乱应了一声,然后十分丢人地,落荒而逃。
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轻笑。
苏晚抬手掩住嘴,肩头一抖一抖,笑够了,才低下头去打量自己——淡紫的衫子,束得细细的腰,垂在身侧的两只手。她歪了歪头,忽然转过身,把目光投向青柳道旁那一汪小小的水潭。
潭水里映着一个少女。
眉是远山的眉,眼是秋水的眼,身段还青涩,却已经有了几分将来要倾城的轮廓。她盯着水里的影子看了许久,忽而伸出指尖,轻轻一点,涟漪把那张脸揉碎了。
“真的……挺好看么。”
她低低地说了一句,自己先红了耳根,随即又撇了撇嘴,像是恼自己没出息。
青柳道那头,三个结伴过来的寒家少年忽然同时钉住了脚。
三双眼睛一齐睁大,嘴巴缓缓张开,半天合不拢。他们傻愣愣地看着柳树下那个照着水影、自己跟自己生气的少女,直到其中一个被同伴狠狠踩了一脚,才如梦初醒,低头快步走了。
……
寒澈一路逃回东厢独院,关上门,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“这鬼丫头……”他抹了把额上的汗,苦笑,“再长两年,怕是比墨麟拍卖场那位红绡还要命。”
在桌边坐下,他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。凉茶下肚,脑子里却不受管束地浮起方才那一幕——柳丝、淡紫、微红的耳根、被咬白的唇。那双眼睛一眨,他心口就像被人拿烧红的铁签子烫了一下。
他狠狠甩了甩头,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畜生,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勉强压下去。
手臂练得发酸,他甩了甩,走到屋角,把那只盛着润脉灵液的柏木药桶挪了出来。桶里的灵液已经换过三遭,药色淡了不少,热气倒是还稳稳地往上冒。他三下两除去净衣物,翻身跨了进去。
温热的液汁漫过肩头,一层层的暖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,把这一日积下的疲乏一点点洗开。
他掬起一捧,随手在桶沿上划了划,懒洋洋地往后一靠,急促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
今日青石演武场上那一掌掀起的动静,想起来还是让人心里发烫。他淡淡笑了笑——在这焰纹大陆上,终究还是实力最实在。
手指揉着眉心,一张冷傲的脸却毫无来由地闯进脑海。
慕容璇。
他眸子微微眯起,低声道:“还有两年吧……你可得等我。我会去找你的。”
若是只听这一句,怕是谁都要当成情话。偏偏那语气里裹着一层冰。
那日厅堂之上,她一句句居高临下地说,退婚两个字落得干脆利落,连眼皮都不曾抬起看过他一眼。寒澈握着的拳一点点收紧,指节泛白——那份辱,是刻进骨头里去了。
“修炼这事,一天都耽搁不得啊。”他轻笑一声,唇角却凉,“那女人再怎么可恨,能入云阙宗云瑶宗主的门下,天资又岂是寻常。”
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说来也怪,只要一想起那张冷脸,他心里就腾起一股异样的狠劲。他当即在桶中收敛了懒态,十指交叠结成焰印,把满脑子乱纷纷的念头按下去,缓缓阖目。
……
那一日的验脉之后,寒澈能分明觉出,族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往日里的轻蔑与讥讽悄没声儿地收了去,换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敬畏。
这份敬畏他三年前也享过。三年后又重新落到身上,他只是平淡受着,既没有耀武扬威,也没有逢人便说。族里的老人私下里提起来,都说这孩子沉得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