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府的深秋已经非常冷,朔风卷着粗粝沙砾,砸在知府后堂的花格窗上沙沙作响。
堂中央的黄花梨大案上摊着几个账本,银炉上温着的三十年花雕飘着酒气。 马士英正斜倚在太师椅上,端着酒杯一边小酌,一边皱眉沉思。 马士英,今年三十七岁,贵州贵阳人,万历四十七年进士,历任南京户部主事、严州知府、河南知府,后来调任大同知府。 他身材中等,相貌儒雅,三缕文士长髯,一看就是上位者,非常符合明代官场的审美。 但现在他已经有了三分酒意,双眼微眯,不知在想着什么。 这时,门外响起了脚步声。 来到门口,轻轻地敲了敲房门等待屋里的消息。 “进来!”马士英将没有动,只是微微张口说话,让门外之人进来说话。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,他的心腹幕僚王师爷推门进来,抱拳施礼:“参见东翁!” 马士英姿态优雅的喝了一口花雕酒,点了点头:“什么事?满桂又派人来催军饷了? 他不是有皇帝的什么皇家商会全力支付吗?还催我干什么?” “东翁,不是!”幕僚王师爷赶紧解释,“刚刚城门报告:满桂带着两千骑兵亲自出城围剿鞑子去了!我特来禀报。” 马士英呷了一口酒,慢悠悠说道:“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,他想出城跟鞑子玩命,随他去就是,和咱们有什么关系? 只要他不来妨碍咱们的大事,随他折腾便是!” “东翁,此言差矣!”王师爷向前走了几步低声说,“东翁不觉得满桂出城是除掉他的好机会吗?” “你说什么?”马士英的眼睛睁开,手里的酒盅 “当啷” 一声掉在黄花梨案上,酒液溅出来,在账册上洇出一大片暗红印子。 王师爷赶紧凑上前把声音压到最低:“东翁,满桂这次出城带出的是他的一千家丁亲兵,还有一千大同老兵。 虽然都是精锐,但好虎架不住群狼,只要咱们…… 满桂这颗眼中钉肉中刺不就拔掉了吗?” 这几句话虽然不多,却说到了马士英的心坎里。 马士英靠回椅背上,再一次眯上眼睛,手指敲着案面,细细思索。 这几个月来,与满桂的恩恩怨怨在心里翻得明明白白。 原本,大同总兵是渠家桢,被他驯化的服服帖帖,整个大同镇就是他马士英的一亩三分地。 大明朝廷为了防备和限制武将,规定各军镇的军饷、粮草和军备物资,全部受当地官府的节制。 大同镇只要大同知府不验收,划拨大同镇的军饷和粮草,大同镇的军队就要饿着,军饷就要欠着。 军镇的军事主官总兵只能一遍又一遍向知府或者巡抚催要,才能及时发放些许物资。 在体制上叫做以文抑武,虽然武将没有了割据一方的条件,但同时也滋生了文官的腐败。 只要武将不给他们送礼,不服从他们的安排,他们会找出一百种理由拖延军饷和物资的发放。 马士英就利用了这一点,将渠家桢拿捏的死死的。 军饷、军粮先是拖,再是欠,拖拖拉拉最后能发到五成也算不错。 士兵的盔甲、兵器、甚至城墙上的守城物资需要添置和更换,也都被马士英利用各种理由扣下大半,再通过晋商等各种渠道倒卖出去卖钱。 渠家桢连个屁都不敢放,还要想办法给马士英送礼。 否则,连五成的军饷和物资都拿不到手里,更别说更换武器装备。 想要招收新兵补充军队的差额,更是需要经过知府衙门的同意。 招收一名新兵就需要给知府衙门交征兵劳务费二十两,安家费五十两、跑腿费十两……。 还要有偿使用各级衙门里的差役,这些人都要收钱才能办事。 要是钱给不到位,保证一个新兵都找不到。 渠家桢性子软,被拿捏的无奈,只能任由那些老弱病残占据士兵名额,短缺的兵额,他也不去补充。 因为他根本没钱去做。 即便是有钱,也都用来养他的家丁亲兵,要不然也不会账面是有八万兵,实际上不过五千多人的原因。 渠家桢天天跟着赔小心,整个大同府,都是知府衙门说了算,总兵府就是个摆样子的空架子? 马士英在大同府的日子过的很滋润。 但好景不长,崇祯皇帝突然将渠家桢调回京城,从辽东将满桂调了过来。 马士英本来以为满桂来了也是一样,只要有“以文抑武”的祖制在,武将们就翻不了天,是龙要盘着,是虎要卧着。 满桂照旧法拿捏就是。 他本来想照着收拾渠家桢的老办法,把粮饷一卡,饿他三五个月,不怕他不低头 —— 要么乖乖拜码头送冰敬,要么灰溜溜滚出大同。 结果满桂这个人油盐不进,根本不懂官场规矩,到任第二天就命人拿着旧账册来要大同府六个月的欠饷。 他推说:朝廷国库空虚,大同镇的军饷还没有划拨到账。 满桂根本不信,三番五次派人来催,并且拿出兵部拨付军饷的文书来催要。 马士英无奈,就故意躲着满桂的来人。 满桂竟然亲自来要。 但耍嘴皮子,武将哪里是文官的对手,最后气得满桂拂袖而去。 临走还撂下一句硬话:“马知府,你扣着大同镇的军饷不给,等着朝廷的制裁吧!” 马士英冷笑一声:“朝廷的制裁?马某遵循祖制,何错之有?” 两人闹僵了,愣头青满桂果真写奏折弹劾了马士英。 马士英根本不怕,找个借口给搪塞了过去。 地方大员,文官和武官不和,才是朝堂上愿意看到的。 如果地方文武走的很近,能够沆瀣一气,反而让朝廷不放心。 马士英本以为把满桂逼到墙角,会慢慢地把满桂给驯服。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。 皇家商会会长杨嗣昌带着崇祯的圣旨直接进了大同,直接接收了大同城里原八大晋商的铺面、宅院、货栈,上千万两的货、上万间的房产。 将这些产业和资产全都变成皇家的产业。 这些产业里本来就要有马士英的干股和分成,每年坐享数万两白银入账。 可八大晋商是因为阴谋刺杀皇帝而被诛灭九族的,马士英即便是再疼那些产业的收入,也不敢和他们产生关联,那可是灭族的大罪。 更可恶的是杨嗣昌还给满桂带领了一份圣旨。 圣旨写得明明白白:满桂整饬大同边务,募兵备边,一应军资军械由皇家商会直供,不必经由大同府衙。 整顿后军队,执行新军军饷,当月发放,不得拖延,侵吞,一经发现杀无赦。 当地募兵,任何人不得阻拦,胆敢阻拦者,军法从事。 这道圣旨一经公布,直接切断了马士英对大同镇军队的限制。 军粮军饷方面跳过了知府衙门,直接由皇家商会供应。 执行新军饷是原来军饷的两倍还要多,并且都是当月足额发放,白花花的银子发到士兵手中,那帮丘八立刻眉开眼笑,再也不听别人的挑拨。 关于当地募兵的那一条更是绝,不光绕过了知府衙门,连各县衙门都不敢再有阻拦,一旦阻拦都有可能被处于军法。 更可恶的是那些泥腿子百姓,听说能够当月放原来双倍的军饷,又看到同乡真的拿回来真金白银,一家人过上了好生活,都纷纷跑到军营参军拿饷。 彻底打破了马士英的制约,短短几十天竟然招收了三万多人。 马士英气得砸破了好几套景德镇上好的瓷器,可他什么都做不了,现在想想还堵得慌。 因为杨嗣昌和满桂有圣旨,谁敢明着拦? 眼看着大同兵权落到外人手里,断送了好几条发财的门路,他怎么能心里平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