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鼎四年,入夏。
府城告示张贴社庙高墙,既不禁止百姓祈雨敬神,也绝不松口停丈田亩。一纸文书,将幕后之人借请愿裹挟官府的算盘挡了回去。
河西乡,为本境旱情最烈之处。入夏之后骄阳肆虐,连日炎威蒸烤大地,田土龟裂寸许,地里麦苗大半枯焦,早稻秧苗插不进干裂的垄土。此地的乡祠兼社庙,更是这一轮祈雨、联名风波的核心所在。俞伯祥收到手下巡访传回的密报:河西祠内近来香火格外旺盛,常有陌生青衣人借着进香之名出入,祠中仓廪莫名多出来一批存谷,来源含糊,祠中主持耆老只说是“乡中善士匿名捐输”,不肯道出捐主名姓。
行署偏室,烛火摇曳。暑气隔着窗纱漫入室内,案上勘灾文书边角,都被热浪烘得微微发卷。
俞伯祥点了丐帮两名精干弟子。一人扮作逃荒投亲的农户,粗布破衫,面抹尘泥;另一人伪装成远道而来的香客,挎着香篮,捧着香烛供果。
“你们二人混入河西大祠,只做香客,不与人争辩,不显露行迹。一则查那批匿名捐谷的底细;二则留意祠内牌位神主,之前多处乡祠传来细碎风声,说不少地方悄悄增设了新的木主,不登府县祀典,不见旧族谱记载。切记,只看、只记,不可打草惊蛇,万不可当众质询祠中耆老。”
两名弟子躬身领命,趁着夏日昼长、暮色迟至,分头奔赴河西乡。
河西乡祠本是一里之公庙,兼有族祠功用。依照前朝旧制,唯有名载府县志的乡贤,方可入祠享祭。可晚明江南礼制弛废,大族乡绅往往私增牌位,私奉所谓“乡中善士”,不报官府,已成地方志中屡屡讥刺的积弊。
夕阳西斜,燥热依旧未消,金红余晖斜斜洒进祠门。香烟缭绕,供案上残烛点点,尚有不少乡民,冒着暑热捧着香烛跪拜,祷告甘霖早降,消解盛夏亢旱。
扮作香客的那名弟子挎着香篮,随着人流踏入祠宇正殿。殿内一排排木主林立,皆是本地历代忠臣、义士、守节乡贤,牌位油漆斑驳,世代相传。他装作逐一行礼拜谒的模样,目光缓缓扫过一座座神主。
正殿并无异样。
拜过正位,他缓步踱向少有人留意的偏配侧殿。此处本是附祀之地,平日香客大多匆匆而过,少有人仔细端详。殿角光线昏沉,几缕香火微光落下来,赫然看见,在一众旧有神主的末尾,新添了一块黑漆木主,木色尚新,漆味未散,分明是入夏之后方才安设上去。
牌面并无真实名姓,只镌刻十字:济乡善贷先贤之位。
没有官府批文,不入乡贤册籍,不见本地旧志记载,便是台山一脉暗中安插于此的私祀。存义堂塾辩之时静山口中所言“先辈善贷济乡、守义践约的长者,牌位入祠,岁岁享祭”,今日终于眼见为实。
他心头微凛,面上不动声色,手持香烛,假意对着一众牌位躬身下拜,眼角余光继续打量侧殿周遭。侧殿后方连通祠内的储谷仓房,仓门半掩,堆着一排排麻布粮袋。袋口角落,印着一枚极浅的暗记——一朵盘曲金蛇纹样,正是顺安堂典栈隐秘标记,寻常农人不会留意。
那所谓乡中善士匿名捐谷,源头正是金蛇一脉。
借祠宇香火抬高私奉的“善贷先贤”,又以捐谷笼络祠中耆老。仓中存谷,一来可以大旱之时散放,收买乡民人心;二来,日后便可于这座祠庙香案之前,重演静山所说的祠前盟誓,以香火见证质押契约。塾堂传讲伪义理,乡祠供奉私神主,义庄粮谷做利饵,典栈放贷收田产,一整套环环相扣的局,在此处露出确凿实证。
他不敢久留,礼毕之后,缓缓退出偏殿。
另一边,扮作流民的弟子,混迹在庙外聚谈的乡民堆里。夏日的树荫之下挤满避热的乡人,不少老人絮絮念叨,说这一块新牌位,是今夏祠中几位耆老商议增设,说古有先贤以贷济乡,护佑一方饥民,该受乡里香火。问及先贤究竟是何朝何人,却无人说得清楚来历,只含糊道是“世代口传的乡中古贤”。
夜色慢慢笼罩乡野,暑气稍稍退去,祠庙香客渐渐散去。两名弟子寻机会悄悄汇合,避开大路,借着夜色掩护,马不停蹄赶回府城行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