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稷西北三十里，一支四千余人的队伍正在向南匈奴王庭方向推进。

马蹄踏在尚未返青的草甸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队伍还算齐整——最前面是度辽营的骑兵，甲胄齐全，看着就是精兵；中间是郡兵，队列也像样，只是衣甲有些杂驳；最后面则是一群刑徒，神情木然，像一群被赶上架的羊。

张懿骑在马上，走在队伍中段。他五十来岁，面色黝黑，发须有些花白，但腰背挺得笔直，目光沉稳地望向南方。

度辽将军府设立已有上百年。最初只是为了隔绝南北匈奴的互通串联，历经数代演变，职权不断扩张，如今已是全盘统筹、调和、守护大汉整条北部边疆的核心机构。一旦边地燃起战火，度辽将军有权调发沿路所有边军、征募胡人义从，短时间内便能集结数万铁骑，威慑塞外诸部。

其下属的度辽营，编制是两千，骑步各半，一般都是在黎阳营、虎牙营抽调精锐士卒组建而成，是北地最为重要的一支常设精锐。在窦宪大破北匈奴、燕然勒石，以及张奂迫使二十万胡众不战而降，度辽营都屡立功勋。平日里抵御鲜卑、乌桓入寇，数次平定南匈奴内部叛乱，更是战功累累。

度辽将军和护匈奴中郎将，一南一北，一向是管控、镇压南匈奴叛乱的两个支点。

只是同护匈奴中郎将的营兵一样，大汉各地连年都有叛乱，度辽营经长期出征、抽调，又得不到有效补充，如今也不复往日风光。

张懿心里清楚这些，但他别无选择。

在如今这个大汉东西两边都有大规模叛军尚未平定的情况下，南匈奴右部叛汉，杀太守邢纪、中郎将李湖，离石沦陷。羌渠单于遣使告急，若坐视美稷被围，让叛军统合整个南匈奴二十多万部众，整个并州都将是一场浩劫。

他必须打这一仗。

好在汉军精锐，地形也熟悉，还有单于羌渠协助，想来击破数万匈奴牧民并不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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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三，美稷城外二十里旷野上，汉匈联军与叛军正式列阵交锋。

汉军步兵结成厚重横阵，盾矛层层堆叠，死死抵挡叛军骑兵轮番冲锋。叛军数轮策马突击，始终无法冲破汉军阵线。

鏖战半个时辰，张懿见叛军攻势渐弱、士气下滑，当即下令度辽营骑兵全线出击，直扑叛军侧翼，打算一举击溃敌军。

“骑兵出击！”他厉声喝道。

度辽营骑兵从阵后杀出，从侧翼成功切入叛军阵中。那些匈奴牧民本就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，被汉军骑兵一冲，阵脚顿时松动，侧翼开始溃散。张懿看得真切，正要下令全军压上——变故忽然发生了。

后方，原本作为盟军的右骨都侯须卜烈部，忽然调转枪头，从背后狠狠撞入了汉军骑兵的队列。刀光闪过，猝不及防的汉军骑兵成片落马，阵型瞬间撕裂。与此同时，远处的地平线上又涌出黑压压的上万骑兵，旌旗如林，那是须卜部及屠各胡的剩余兵力。

两面夹击之下，度辽营骑兵甚至连调整阵型的机会都没有。有人被长矛捅穿，有人被马刀劈落，有人想突围却被团团围住，像被蚁群吞噬的虫子，一点一点消磨干净。

汉军步兵大阵也乱了。刑徒率先扔掉兵器四散奔逃，郡兵跟着溃散，只剩下千余度辽营步卒还在咬牙死撑。而那些匈奴王庭的兵卒——先是茫然无措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，见汉军败局已定，便当即反水，调转矛头，加入了叛军的阵营。

残余的汉军步卒被团团围住，叛军骑兵像狼群一样一圈圈地绕着他们打，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。有人举着盾牌挡住正面，却被从侧面射来的箭矢贯穿了肋部。有人想要结阵突围，阵型还来不及收拢，就被骑兵冲散。

张懿被围在阵中，他始终没有逃，也没有投降。

此役，汉军全军覆没，张懿及麾下将吏尽数战死；战后，叛军士气高涨，乘势合围美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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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汉军尚未覆灭之前就有忠心部众急报单于羌渠，去卑、潘六奚、呼厨泉等人早有准备，当即携带核心部众、金银，弃美稷而去。城中除了羌渠本人和一干老弱亲信，再无一个有分量的人留下。

叛军几乎兵不血刃便占领了美稷。

南匈奴被大汉安置在西河郡以来，隔个几十年总要闹一次叛乱，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般——接连成建制地消灭汉军主力，而且还是专职监护南匈奴的度辽营和护匈奴中郎将营兵。

受此鼓舞，王庭各部贵族头人纷纷倒戈，争先恐后地涌入叛军帐中，羌渠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