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殿外的长廊之下，积水层层浅浅，未干的雨渍顺着廊柱纹路缓缓漫延，微凉水汽萦绕周身，挥之不散。

冥景一身规整肃穆的玄色朝服立于廊下，衣摆边角沾染点点湿痕，墨色衣料被潮气浸得微沉。素来沉稳淡然的眉宇此刻紧紧拧起，蹙成一道深深的川字，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忧虑。

他在廊下缓缓踱步，步伐沉重烦躁，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。短短五日，朝野积压的隐患、边境滞留的急报、群臣浮动的人心，早已让朝堂隐隐有动荡之势。

停顿片刻，他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于浩，嗓音低沉凝重，裹挟着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：“于顾问，陛下已经整整五日未曾临朝理政、未曾召见朝臣。”

“朝中百官日日在宫外候旨，人心惶惶、流言渐起，各方藩镇亦暗中观望动静。边境六郡的紧急奏报堆满御案，皆是关乎粮草布防、边境异动的要事，堆积五日无人批复。”

他重重轻叹，语气满是无力：“再这般搁置下去，朝政滞废、边防松懈，不出旬日，阴北必将生出大乱子，届时局面难以收拾，这该如何是好？”

于浩身着一袭素雅素色长衫，身姿清挺温润，指尖无意识轻轻捻动着袖角软布。他抬眸望向身前紧闭的朱红殿门，厚重木门隔绝内外，密不透风，听不到殿内半分声响，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沉。

素来通透淡然、善谋人心的他，此刻眼底也覆满浓重无奈与酸涩，良久才缓缓出声，语调轻缓却藏着深重无力：“唉。”

“陛下此番心境，是剜心蚀骨之痛，是失挚爱、困恩仇、进退无路的绝境之苦。”

“旁人皆以为陛下只是一时消沉，可你我心知，林曦姑娘殒命山谷、惨死眼前，是刻在他神魂里的伤疤。往日他身负血海深仇、家国重担，尚且有一念温柔可盼、有一人可惦念。如今唯一的光彻底熄灭，他心中山河崩塌、寸寸成灰。”

“这般彻骨心死之痛，非三言两语能够宽慰，非旁人能够分担。眼下别无他法，朝堂诸事我们尚能暂时周旋稳住，唯独陛下的心结，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熬、慢慢撑。能不能缓过来，全看他自己了。”

两人话音刚落，沉寂无声的议事殿内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拖沓虚浮、缓慢沉重，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极致的疲惫无力，不似帝王沉稳步履，反倒如同耗尽一身气力、濒临脱力之人，勉强支撑着行走。

冥景与于浩心头同时狠狠一紧，神色骤然凝重，齐齐转头望向殿门。

一旁垂立的贴身内侍屏息上前，小心翼翼抬手，轻轻推开厚重的朱红殿门。

吱呀——

木门开合的轻响划破长廊死寂，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，缓缓从昏暗殿内踱步走出。

正是阴北之主，叶渊。

往日里束发端正、玉冠华贵、眉眼凛冽威严的帝王模样，早已荡然无存。

头顶规制玉冠不知所踪，一头如雪白发未经梳理，凌乱松散地披垂肩头，发丝沾着殿内潮湿水汽，一缕缕黏贴在苍白单薄的脸颊两侧，衬得人面无血色、形销骨立。

他双眼红肿不堪，眼皮微微浮肿泛红，眼尾是久久未消的深红痕迹，眼下铺着浓重乌青暗沉，密密麻麻皆是五日不眠不休、泣泪煎熬的倦色。这五日，他困守空殿、独坐长夜，不吃不喝、不眠不休，任由悲痛啃噬神魂，早已熬得身心俱疲、形神俱损。

最令人心惊的是，他足下未着鞋袜，一双白皙赤足直接踩在冰凉透骨的青石板积水之上。

微凉雨水浸透足底，刺骨寒意顺着足尖蔓延四肢百骸，可他仿若浑然不觉，毫无感知。单薄挺拔的身形微微摇晃，步履虚浮踉跄，每一步都摇摇欲坠，仿佛风一吹便会轰然倒地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“陛下！”

冥景心脏骤然一揪，一股酸涩心疼直冲咽喉，不敢让他再行半步，立刻快步上前，稳稳伸手扶住叶渊冰凉单薄的胳膊。

触手一片寒凉，他周身体温低得吓人，经脉气血虚浮紊乱，全然是透支神魂、重伤身心之态。

叶渊被扶住的瞬间，微微侧过头颅。

涣散空洞的目光缓缓流转，良久才艰难聚焦，落在冥景满是担忧的脸庞上。他的嗓音沙哑破碎，干涩得像是被粗粝砂纸反复碾磨，轻得如同风中残烛，几乎要被廊下冷风吹散：“冥叔……这五日，朝中政务、边境布防……可好？”

他沉寂五日，心如死灰，却从未真正放下肩上万里山河、万民重担。纵使深陷绝望，刻在骨血里的帝王责任，依旧牢牢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。

冥景看着他憔悴颓败、满目疮痍的模样，喉结重重滚动，强行压下眼底酸涩与心疼，尽量放柔语调，沉稳应答：“陛下放心，一切安好。”

“朝中诸臣虽满心担忧，却皆恪守本分、安分值守，无人滋事作乱。四方藩镇暂无异动，边境防线稳若磐石，未曾生出半点乱局。所有紧急奏报、军务文书，臣与于顾问皆妥善收纳规整，全程稳住朝堂局势，只待陛下休养身心、恢复状态，再行定夺批复。”

叶渊黯淡无神的眼底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欣慰。

他微微颔首，动作轻缓无力，随后缓缓转头，目光落向身侧的于浩。苍白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，依旧是那副虚弱沙哑的语调：“于顾问，此番南阳随行……一路操劳，辛苦你了。”

于浩微微躬身行礼，姿态恭敬谦和，神色郑重诚恳：“陛下言重了。为阴北分忧、为陛下效力，是臣毕生本分，何来辛苦与麻烦之说。”

他稍作停顿，看着叶渊颓败消沉的模样，特意添上几句宽慰之语，试图稍稍化开他心底郁结：“况且陛下此番出行，虽历经凶险、遭遇变故，却也为阴北带回四名化仙境大能坐镇。有此四人相助制衡，阴北整体实力大增，足以震慑四方、稳固山河，于国于民，皆是天大幸事。”

叶渊静静听着，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。

冰凉的指尖浸着彻骨寒意，顺着血脉蔓延心口，冻得他胸腔发僵发沉。他听得懂于浩的苦心宽慰，知晓对方是怕他过度自责、彻底消沉。

可再多的功绩、再稳固的江山，于他而言，早已毫无意义。

他赢了局势、强了国力、稳了朝堂，却永远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光，输掉了那个满心是他、甘愿为他赴死的姑娘。

眼底的浓重阴霾丝毫未散，依旧层层叠叠笼罩眸光，暗沉死寂，不见半分光亮，脸上也寻不到一丝半缕的笑意。

长廊再度陷入死寂，唯有檐角风铃沉闷作响，淅淅沥沥的冷雨再次变大，密密麻麻洒落，敲打廊下栏杆，溅起细碎纷飞的水花，湿冷气息愈发浓郁。

就在这片沉郁压抑的寂静之中，一道急促的奔跑声骤然从长长宫道尽头传来！

哒哒哒——

急促脚步声踏过积水长廊，溅起串串浑浊水花，打破满殿死寂。

一名灰衣内侍身披简易雨披，浑身大半衣衫被雨水打湿，发髻微乱、面色慌张，不顾一切快步狂奔而来。他奔至议事殿廊下，来不及擦拭脸上流淌的雨水，双膝重重一弯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冰冷积水石板之上，额头紧紧抵地，语气急促慌乱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：

“陛下！启禀陛下！”

“南阳林家少主林羽，千里奔赴、冒雨入京，此刻正立于皇宫正阳门外，执意求见陛下，称有万分紧急、关乎生死荣辱的要事，务必当面禀奏陛下！”

“林羽……”

这两个名字落入耳畔的刹那，叶渊原本涣散死寂的眸光骤然狠狠一凝！

沉寂多日、毫无波澜的心脏骤然剧烈抽痛，一股混杂着愧疚、悲愤、痛苦、暴怒的情绪瞬间冲破死寂，席卷全身！

林家，是曦儿的故土族人。

林洪，是待他温和仁厚、素来扶持于他的长辈。

林羽，是曦儿至亲兄长。

南阳一夜，叶无情屠戮林家、血洗忠良、辱及尸骨，桩桩件件，皆是因他而起！

若不是他执意抢婚、若不是他与叶无情结下死仇，林家不会惨遭灭顶之灾，林洪不会惨死殉义、曝尸城门，林羽不会带着残余族人颠沛流离、亡命天涯！

极致的愧疚与滔天怒火瞬间冲散周身虚弱！

他猛地攥紧冥景的手臂，指尖用力到泛白，骨节紧绷，沙哑的嗓音骤然带上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颤抖，厉声喝道：“见！快！立刻带我去见他！”

话音落下，他不顾身躯虚浮乏力，挣扎着便要起身迈步，急切之色溢于言表，全然不顾自己摇摇欲坠、随时倒地的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