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经终年翻涌、黑云压顶的魔教天幕,此刻竟破开了层层厚重阴霾,一缕细碎的金红霞光穿透云层,轻柔洒落绵延千里的魔山群峰。霞光掠过饱经风霜的殿宇飞檐,拂过早已清理干净的青石长阶,也落在了伫立在圣魔大殿最高阶上的那道清挺身影之上。
魔界动荡不休,圣魔教历经内乱分裂、外敌窥伺、派系倾轧三重浩劫,早已根基松动、人心涣散。昔日威震魔界、令诸方势力忌惮的古老宗门,一度派系割据、奸邪当道,偌大魔门摇摇欲坠,濒临覆灭边缘。自于浩从绝境归来之后,漫长时日里,于浩与叶渊二人步步筹谋,一点点稳住摇摇欲坠的宗门,扫清潜藏的隐患。而所有人心头高悬的一柄利刃,便是驻扎在圣魔山脉外围的天魔教大军。
吞天老人从未放弃打压圣魔教。早在风波未平之时,天魔教便调遣重兵,屯守在圣魔山边境百里之外,营寨连绵,旌旗蔽空,无数魔甲战士日夜巡弋,死死盯住圣魔山的一举一动。这支外部兵马没有贸然强攻,却如同蛰伏的凶兽,静静盘踞,持续施加威压。只要圣魔教内部生出动乱、防线出现破绽,大军便会立刻挥师压境。时时刻刻的兵戈威胁,压在每一位圣魔教修士心头,也是促使宗门不得不尽快完成革新、凝聚力量的外部重压。
而今日,一切乱象,终将尘埃落定。
圣魔大殿,九阶魔玉长阶层层铺展,直通最上方空置多年的教主尊位。
往日里肃穆威严,却常年充斥着派系争执、暗流争斗的大殿,此刻鸦雀无声,气氛庄重到了极致。殿内文武魔臣分列两侧,各堂长老、各镇峰主、精锐护法尽数到场,从内门核心高层到新晋有功弟子,无一缺席。所有人垂首肃立,眸光各藏心思,目光齐齐汇聚在长阶顶端的少年身上。
于浩一身规整的玄黑镶金边教主常服,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内敛,眉眼间沉淀着死里逃生之后的沉稳与锐利。他身形挺拔如松,身姿笔直地立在教主尊位前方,没有刻意释放半分魔气威压,却自有一种掌控全局、执掌万魔的磅礴气度。
当时那场劫难,他身陷绝境被困万魔窟,是叶渊孤身闯入险地,冲破层层杀机,于生死一线将他自险境之中救出。这件事时至今日,依旧深深烙印在圣魔教所有人心中。正是那场营救,撕开了圣魔教数十年积弊的派系乱局,也让于浩看清宗门内部沉疴,下定决心要变革圣魔教。
在之后漫长的时日里,于浩逐一约谈宗门高层,梳理教务脉络,盘点宗门损耗,安抚惶恐弟子,一点点拔除潜藏在宗门内部的隐患,以雷霆手段稳住了濒临崩塌的圣魔教大局。边境之外天魔教重兵环伺的消息,每隔数日便会由情报堂送入大殿,时时刻刻提醒众人,没有喘息的余裕。
今日,便是他正式接掌圣魔教全权,继任代理教主之位,开启魔门新生的时刻。
长阶之下,三大长老分立首排,立场泾渭分明。
大长老白千秋一袭素白儒衫,温润如玉,气质清雅,与周遭肃杀魔殿格格不入。他执掌宗门典籍、教务刑律,心思缜密,行事偏于稳重保守。听闻于浩被困万魔窟,又亲眼见证叶渊千里赴险将少主救回,长久以来固守的偏见渐渐消融,愿意站出来辅佐于浩,可心底依旧对大开大合的征伐之策抱有顾虑。他深知天魔大军就在山外虎视眈眈,只愿稳住圣魔教残存基业,不愿主动挑起大战,只求稳妥存续。
二长老雷破军身披赤红重甲,身躯魁梧如山,战甲之上虽已洗去旧战血迹,可骨子里的杀伐煞气未曾消减。他掌宗门兵权,统辖所有魔军,性情刚烈如火,崇尚强者之道。多年来他一直不满宗门一味隐忍、被动挨打。山外天魔兵马常年压境,不断袭扰边境附属魔域,掠夺资源、抓捕修士,这一切,雷破军看在眼里,怒火积在心底。叶渊闯窟救人的壮举,于浩劫后余生展现出的魄力,深深折服了这位武将长老。此刻他单手覆胸,脊背挺直,眼底满是热忱,是于浩改革最坚实的武力支柱,日夜操练兵马,便是等着有朝一日,能正面抗衡山外强敌。
而在另一侧,三长老柳如烟一袭烟紫罗裙,青丝挽起,面容绝美,眼波似含一层淡淡的寒雾。她修习阴柔魔功,统管情报与外域联络,心思诡谲,算计极深。长久以来,她与白千秋、雷破军理念对立。白千秋求稳,雷破军主战,而柳如烟自有一套盘算。她既不认同一味死守,也不愿毫无保留投身征伐,心中始终打着自己的算盘,暗中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。她的情报堂,常年监视天魔教在外驻扎的这支大军,记录对方兵力调动、粮草补给、将领轮换的每一处细节。今日前来大典,看似恭谨行礼,低垂的眼眸之下,藏着审视与观望。
这三位圣魔教地位最高的长老,往日朝堂之上常常意见相悖,争辩不休。白千秋的守旧维稳、雷破军的主战扩张、柳如烟的暗中筹谋,三足鼎立,拉扯牵制,也是圣魔教内部多年难以凝聚力量的根源之一。殿内其余峰主、执事,大多依附三位长老,各自站队。往日只要议事,大殿便免不了唇枪舌剑,政令推行处处受阻。而如今,山外天魔重兵压境的现实,逼迫所有人必须放下部分私怨,共对外敌。
于浩目光缓缓扫过三大长老,又落向殿内一众高层,将所有人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。他清楚,今日登临代理教主之位,第一道难关,是内部纠缠多年的派系棋局;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死局,则是百里之外,天魔教那支随时可以发难的大军。
“自今日起,于浩代圣魔教教主之职,总理宗门一切教务、军务、刑罚、奖惩,统辖圣魔全山、所辖七十二附属魔域。”
少年清朗的声音不高,却裹挟着穿透人心的力量,稳稳响彻整座大殿,回荡在千里魔山之上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话音落下,二长老雷破军率先上前一步,单手握拳重重捶在胸口战甲之上,轰然作响:“属下雷破军,愿奉代理教主号令!麾下魔军,任凭调遣!山外天魔兵马虎视眈眈,我圣魔儿郎早已厉兵秣马,但凡阻碍宗门振兴之人,破军手中战戈,绝不留情!”
洪亮之声震得殿宇梁柱微微震颤,一派武将悍然气魄。
大长老白千秋缓步上前,微微躬身,声音平和沉稳:“老臣白千秋,掌典籍刑律,愿尽心辅政,梳理宗门积弊。山外强敌环伺,危机迫在眉睫,只望教主行事三思,莫要冒进,一招不慎,便会引天魔大军直接压入圣魔山脉,让圣魔教再遭倾覆之祸。”他表态臣服,却依旧不忘提醒,依旧带着守旧一派的审慎。
轮到三长老柳如烟。她浅浅屈膝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,声音柔婉,却暗藏机锋:“教主少年英杰,昔日险死还生之事,至今仍震动魔界,如烟自然遵从教主号令。情报网、外域联络,尽可交由我来打理。天魔驻扎在外的那支大军,一举一动皆在我情报堂监视之下。只是魔界局势错综复杂,还望教主莫轻信外人,免得落入圈套,被天魔抓住可乘之机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,暗指结盟、拉拢外部势力一事。她并不看好于浩想要联合各方势力、整合魔界的计划,只是此刻大局已定,她不会当众公然对抗,选择暂且蛰伏观望。
三大长老表态之后,殿内其余长老、护法、弟子齐齐躬身,山呼之声层层叠叠汹涌而起:
“谨遵教主号令!誓死追随,振兴圣魔!”
震天呼声褪去了往日的涣散浮躁,可于浩心中清楚,这臣服并非全然同心。表面的归顺之下,旧有的派系分歧不会一夜消失。想要振兴圣魔教,第一步便是要打破三足拉扯的僵局,让政令能够畅通无阻,才有底气去应对山外那支天魔重兵。
大典落幕当日,于浩便坐镇圣魔大殿,开启第一轮彻彻底底的教务整顿。
白千秋携数十年宗门卷宗、人事名册,逐一细数宗门沉疴。各级执事权责混乱,资源被老牌派系垄断,赏罚模糊,有功者不得机缘,庸碌之人久居高位。不少人借着长老派系的庇护,徇私谋利,暗中散播流言,动摇弟子之心。一旦宗门人心溃散,山外天魔大军便是最好的利刃。
于浩端坐尊位,静静听完全部禀报,指尖轻轻叩击玉案,缓缓开口:“积弊当除,但不可一刀切。昔日依附旧派系,却未曾犯下通敌大罪之人,既往不咎,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;但凡暗中勾结外敌、暗藏异心,持续祸乱宗门之辈,从严论罪,绝不姑息。”
这一道指令,便是为了避免大范围清洗引发内乱。白千秋微微颔首,认可这份分寸。可一侧旁听的柳如烟眸光微动,心中暗自思索,这般怀柔,会不会留下隐患。雷破军则更倾向铁血清算,却也明白于浩考量,一旦内部爆发大乱,百里之外天魔兵马会即刻进军,他没有当众反驳。
肃清内奸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便是革新旧规,广纳人才。
过去圣魔教闭门自守,高高在上,不屑接纳魔界中小魔域势力与散修天骄。无数天赋出众的孤修,只能投奔天魔教或是玄魔教。于浩决意打破这条延续万年的旧例,向外广撒招贤令。山外天魔大军压境,圣魔教急需扩充战力,这件事,刻不容缓。
消息一出,殿内立刻再起争论。
白千秋眉头微蹙:“教主,此法风险甚大。散修来路繁杂,各怀心思,中小魔域势力更是墙头草,引他们入圣魔山,恐鱼龙混杂,埋下祸根。一旦混入天魔细作,内外呼应,山外大军便可里应外合。”他依旧是求稳思路,不愿轻易接纳外人冲击宗门固有秩序。
雷破军立刻出声反驳:“大长老此言差矣!如今圣魔教人才凋零,天魔教在外屯驻重兵,兵力远胜我宗。想要抗衡吞天老人,就不能固守山门!强者不问出身,只要有实力、有心归附,便可吸纳,扩充我圣魔战力!多一名强者,山外的压力便轻一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