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它覆灭之际,唯一的生机,唯一的逆天机缘。
千钧一发,镜灵不再恋战,舍弃残破镜面躯壳,裹挟毕生阴力、亡魂底蕴与两百余年的修行积淀,骤然抽身而出,化作一缕至阴无声的灰雾,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这具“圣体”之中,借体栖身,死里逃生。
……
冷。
好冷。
刺骨的冷。
那是一种沉在经脉最深处、贴着骨髓蔓延的古旧阴寒,像整个人泡在封存百年的寒潭古水里,冷意渗得五脏六腑都发僵、发沉。
陈沉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。
他四肢百骸酸软无力,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,皮肉松弛发虚,每一寸肌理都透着透支后的疲惫,可内里的经脉却又诡异的发胀,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气流在经络里窜动、游走,不受他肉身掌控。
后背、肩颈、腰腹,处处缠着一层薄薄的、不属于人体的滞涩感,像是血肉皮囊里,硬生生嵌进了一件冰冷坚硬的旧物。
声音如潮水般涌入,陈沉听见张薇焦急的呼喊,但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铜壁。
紧接着,耳膜深处传来一种极细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金簪划过铜面的“刺啦”声,高频、尖锐,直直钻入大脑。
他惊得深吸一口气,却发觉鼻尖萦绕着两股泾渭分明的气息。
一股是他自身的血肉气息,温热、鲜活,带着凡人躯体的纯粹生机;另一股是陈旧到极致的味道,混着古铜锈、老木尘、经年潮湿的霉冷,还裹挟着一丝极淡、若有似无的胭脂残香与亡魂枯寂的凄冷,像是百年深宅、旧镜尘埃、无数悲怨执念揉杂出的独特气息,死死缠在他的肺腑之间,挥之不去。
舌尖干涩发苦,喉间萦绕着一缕冷凉的余味,他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,只觉得满口皆是陈旧寂冷,仿佛自己刚刚吞下了两百年的乱世浮沉、人间悲苦。
陈沉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起初一片灰白朦胧,像蒙着一层常年未擦的旧琉璃,万物轮廓都模糊扭曲。片刻后光影渐渐聚拢,景物恢复清晰,可他的视野却彻底变了模样。
凡人视物,只见声色形貌、烟火俗世,可此刻的陈沉,眼底能隐约捕捉到空气里浮动的细碎阴翳、游离的微弱怨丝,那些常人五感不及的幽暗气机,在他眼中无所遁形。
更荒诞的是,他看世界的视角生出了分裂:一重是他自己的目光,澄澈、温润,带着人间生灵的鲜活感知;另一重是冰冷漠然的俯视,疏离、淡漠,带着百年旁观生死、阅尽人间疾苦的苍凉冷眼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,不带半分人情暖意。
五感尽数归位,最诡异的体感才真正清晰浮现:一身两魂,相融又相悖。
镜灵择他四柱纯阴之体栖身,绝非简单寄体避难,而是与他的肉身、灵台、经脉完成了深度贴合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那缕盘踞在自己灵台深处的阴灵,完美适配他的纯阴体质,丝丝缕缕的阴力顺着他的每一条经脉游走,填补他肉身的虚弱,温养他的气血肌理。甚至让他的感知深度、体魄强度,都在悄然间远超从前。
可交融之下,是无法抹平的意念分歧,是刻入神魂的拉扯与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