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娣那边安顿好的第二天,苏小夜把自己关在机房里,整整十二个小时没出来。
机房在原商行二楼,原本是苏小夜一个人对着三块屏幕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地方。决战之后,这里的旧服务器被她拆了大半,换上了从深渊数据库里拷出来的、一套全新的底层架构。
陆渊中午让人送了饭进去,晚上又送了一次。饭原封不动地端出来。
夜里十一点,机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苏小夜扶着门框走出来,眼睛里全是血丝,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,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。可她整个人的气质,和几天前不一样了。
哪里不一样,陆渊一时说不上来。
“成了?”他放下手里的文件。
“成了。”苏小夜走过来,一屁股瘫在沙发上,把脸埋进靠垫里,闷声闷气地说,“观测器的全部残留痕迹,我刚刚从自己脑子里清干净了。”
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起头。
“什么残留?”林清寒问。
“你们不知道?”苏小夜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,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疲惫,“决战之前,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。不是我的声音,是冥行的。它像个后台进程,二十四小时挂着,时时刻刻往我脑子里塞数据、塞指令、塞‘你应该这么想’。我查数据库的时候,它在;我睡觉的时候,它在;我跟你们说话的时候,它也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深渊王座那一夜,我从骨肉纳斯达克的大屏幕上,看完了它记录的我这一辈子。我以为把它关了就完了。可回来之后我才发现,它在我脑子里留了一堆残渣。就像……就像一个住了你家几十年的租客走了,墙上还钉着他的钉子,柜子里还留着他的味道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维多利亚问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人显得比从前柔和了一点。
“现在?”苏小夜闭上眼睛,安静地等了三秒。
三秒之后,她睁开眼。
“现在,我脑子里,安安静静。”
她伸出两只手,摊开放在自己面前。手指很瘦,指节上因为常年敲键盘,有一层薄薄的茧。她看着那双手,看了很久。
“没有提示音。”她轻声说,“没有‘叮’的一声跳出来的系统消息。没有哪个声音在我耳朵边说‘苏小夜,你应该去查这条数据’‘苏小夜,你不应该让陆渊知道这件事’。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脑子里,现在只有我自己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可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那个从镇诡司时期就被人当成“解析工具”用的小姑娘,那个被冥行偷偷植进观测器、连自己想什么都做不了主的天才,今天,第一次完完整整地,属于了自己。
秦九歌最先反应过来,她一拍桌子:“那还等什么!”
“啊?”
“庆祝啊!”秦九歌站起来,“都什么时候了!仗打完了,人救回来了,你脑袋也清净了!今晚不吃顿好的,对得起谁?”
“可是账房那边还有一堆注册手续——”
“让算盘先生歇一晚。”秦九歌不由分说,“老头今天陪女儿,高兴得很,别去打扰他。”
她真的让人去楼下小饭馆炒了几个菜,搬了两坛不知道从哪个废墟里刨出来的、还没过期的老酒。一群人七手八脚把会议室的长桌推到一边,把菜往桌上一搁,就地开饭。
林清寒难得地没绷着脸,给自己倒了小半杯。维多利亚端着杯子,学着别人的样子抿了一口,被酒呛得轻轻咳了两声,眼角却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