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片灯亮起来的那个晚上,外城贫民窟,炸了锅。
外城离中城那两个通电街区,隔着整整半个城。住在这里的人,大多是最底层的幸存者。他们住的是废墟里捡出来的破棚子,吃的是银行救济券换的一点净气。红月退了之后,他们还没见过电灯长什么样。
可那天晚上,有人忽然从棚子里探出头,指着中城的方向,喊了一嗓子。
“你们看!那边!”
所有人都跑出来了。
他们抬起头,隔着黑漆漆的、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,望向中城那个方向。
那里,在漆黑的天幕底下,有两片极淡的、昏黄的光。
不亮。真的不亮。远远看去,就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两把碎金。和他们记忆里那个灯火通明的世界比起来,这点光寒酸得可怜。
可那是光。
是电灯的光。
“是电灯……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喃喃道,“我小时候,家里是有电灯的。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有人开始往中城的方向跑。有人跑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去喊自家没出来的老人。棚户区里,一盏盏煤油灯被吹灭——人们宁可摸黑,也要爬到高一点的地方,去看那两片光。
“那是陆先生给人间的!”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“是电灯!是咱们自己的电灯!”
一传十,十传百。黑夜里,成千上万的人,涌向视野最好的那片废墟坡地。
这一夜,外城的人,把这辈子记得住的光,都看进眼睛里去了。
人群里,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挣脱了奶奶的手,撒腿就往那个方向跑。
“柱子!回来!”奶奶在后面追。
小男孩没回头。他光着脚,踩着废墟里的碎砖烂瓦,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只知道那边有光,有他从来没见过的、暖黄的光。他跑了大概半个时辰,终于跑到了那两个通电街区的边缘。
街灯就立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。
昏黄的灯泡,蒙着一层灰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光落在小男孩脏兮兮的脸上,温温的。
他停下来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,伸出一只小手。
那只手很瘦,黑乎乎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小心翼翼地,朝着那团光伸过去,像是怕惊飞一只蝴蝶。
他的手,停在离灯泡还有半臂远的地方。
光落在他的手心上。
温温的,不烫,不冷,安安静静的。
小男孩咧开嘴,笑了。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、毫无保留的笑。他把手掌翻过来,让光从掌心照到手背,又照回去。他跳了两下,回头冲着追上来的奶奶大喊:“奶奶!是暖的!这个光,是暖的!”
周围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都是从外城一路跟过来的。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看着那盏灯,看着那个把手伸进光里的小男孩。
有个扎着头巾的妇人,把自己怀里睡着的孩子往光里送了送,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那团昏黄的光,伸出一只小手,呀呀地叫了两声。
妇人没忍住,低下头,把脸埋进孩子的小棉袄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
有人轻轻说了一句:“要是他爹还在,也能看见这盏灯,就好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“他爹”,是红月那一年,再也没回来的人。
风一吹,灯轻轻晃了晃,那点光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老奶奶追到他身边,弯着腰喘气。她顺着孙子的手,看向那盏路灯。
“柱他娘还在的时候,”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们家也有一盏这样的灯。夜里她缝衣裳,就点着它。灯是黄的,照得人心里暖。后来红月一来,全城都黑了,那盏灯,就再也没亮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