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跳得很重,重得那颗光跟着晃了一下,晃完又稳住。
她把光举到胸口,贴在心口。
“娘,你听见了没有。”她道。
“你闺女今天站在雪原上。”“当着几万人的面。”“当着天的面。”“她没给你丢人。”
话说完,雪原上几万人都没动,没人应声。
可那调子没断,飘着,飘着,雪原深处有人接了一句。
是老兵。
他蹲在刀边,喉头滚了一下,嗓子哑着,可还是接上了。
一句,只接了一句。
接完,他把脸埋进袖子里,埋了很久。
雪原上接的人越来越多,先是火头兵,再是旗手。
旗手把旗杆往手里紧了紧,没松。再是那些蹲着的,站着的,握着刀的,空着手的。
一句接一句,接成一片,接成这一夜雪原上第二支歌。一支哄过几代娃娃的歌,一支从雪底下挖出来的歌。
歌在雪原上铺开,铺得很慢,慢得星海跟着一起荡。
荡过整片雪原,荡过几万人,荡到雪原尽头,荡到那座远远的冰宫。
一路上,火堆一盏接一盏跟着晃,晃的是火苗,稳的是人心。
冰宫里很静,静得几百年没变过。
冰宫深处,那座人形的冰影立在最高处,立了很多年。
风从冰宫外吹进来,吹过那支歌,冰影动了。动得很小,小到一根发丝那么小。
他的眼角凝出一颗冰泪,那颗挂在眼角,没有落。挂着很久,久到风都绕着他走。
那颗是他最后一点心。
他是洛清寒。立了那么多年,立到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了。
可那支歌一响,他全想起来了。
想起来,那年雪原上有个小姑娘,拉着他的衣角喊他洛哥哥。想起来,他用一根糖葫芦哄那个小姑娘止住声。想起来,后来那姑娘再没来过。
他等过,等到雪原封了,等到自己也忘了在等谁。
这个名字,这些年就没人再叫了,十六年后,只有一个趴在冰上听歌的小姑娘还记得。记得他用一根糖葫芦哄过自己,记得糖葫芦很甜,甜得她记到现在。
后来那根竹签她一直留着,竹签早就放没了,可糖葫芦那点甜没散,一直在嘴里。
冰泪在眼角挂了很久,终于落了。落在冰面上。
叮。一声。很轻。
轻得冰宫里几百年积的雪都没惊动,可那一声传出去了。传过雪原,传到娇娇耳朵里。
娇娇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她迎着星海深处,没有低头。
“洛哥哥。”她道。声音不高。雪原上几万人都听见了。
“那颗糖葫芦,我记着。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你安心走。”
冰宫方向那声“叮”又响了一下,这一下很轻,轻得雪原上没人听见,只有娇娇听见了。
她把光举得更高了一点。
“娘,你听见了没有。”她又道。
“你闺女学会你的歌了。”
“学会就不怕天亮了。”
天亮还没来,歌还在雪原上飘。
飘过火堆。火堆亮着。飘过刀。刀稳着。飘过那些接歌的人。人直着腰。飘过埋着大师兄的雪。雪没动。
断剑上那圈光应了一下。一下就没了。
可那一圈亮得比刚才多停了一息。
娇娇没看见。她正看着天边。天边泛白的地方宽了一线。那线白比刚才又亮了一点。
天快亮了。
“快了。”她道。
“天亮我答它。”
“答它第三条路。”
“答完我就下山。”
“回那个有人等我吃饭的地方。”
歌还在飘,飘着飘着,雪原上接歌的人都收了声。没人停。是一起把最后一句留给她一个人。
娇娇把歌唱完,唱完最后一句,停在半空。停了一息。
一息后,她把光拢回掌心,握紧。
“娘。”她道。
“天亮,见。”
天亮还没来。
歌落了。
可那个调子还在每个人耳朵里转着,转着转着,有人小声哼了一句。
哼完,自己先愣住了,愣完又接着哼。
哼着哼着,雪原上那支歌又起来了,这一回没有停。
几万人,一起哼。
哼到天边那线白越来越宽。哼到星海在脚下荡出一圈一圈的纹。哼到冰宫方向最后一粒冰的碎响落进雪里。哼到断剑上那圈光亮着没灭。哼到埋着大师兄的雪微微鼓起了一点。
又落回去。落回去,那一点埋进雪底,等着有人来挖。
天快亮了。
雪原上那支歌没停。
火没灭。刀没冷。人没散。
光在娇娇手心里亮着,亮得稳,稳得整片雪原都看着它。看着它等天亮,等天亮,那道目光再落下来。
落下来,她就答。答完,那支歌就收进她娘留给她的那把钥匙里,到时候,她把歌唱给它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