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，雪原上起了风。风不大，贴着地皮卷，把昨夜的雪沫子一层一层吹起来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娇娇走了整整一夜，从雪原深处走到这处缓坡，一直没歇。怀里那点光贴着糖葫芦，亮了一路，亮得稳稳当当。天上那道裂口跟着她，从昨夜跟到今早。裂口里漏下来的光细得像一根线，追着她的脚后跟走。她没回头，脚步也没乱。

雪原真大，大到走了一夜，边还望不见。路从高处往下走，走一段，路边就有一处烧过的火堆，火都灭了，灰还温着，是这一夜几万人守夜烧的。她路过一处灰堆，灰里埋着一根没烧完的柴，柴头还亮着一点火星。她停了一下，弯腰把那根柴拨回灰堆中央。火星暗了暗，又亮起来，像喘了口气。她直起身，绕开那堆灰，接着走。

迎面下来一拨人，也是从雪原上下来的，都认识她。没人拦，没人说话，远远地站住，看她走过去，看完了，又转身往回走。一个老兵模样的汉子冲她点了一下头，没说话。错身的时候，她闻见他身上的焦糊味，是守了一夜火的味道。

走出两三里，有人从后面追上来。

是个妇人，怀里抱着个娃娃，娃娃裹在旧棉被里，只露出一张睡得通红的脸。妇人追得急，喘得说不出话，到了近前，一把把一块饼塞进娇娇手里。饼还烫，外皮上沾着炉灰，是刚烤的。

“吃。”妇人说，“路上带着。”

娇娇捏着饼，没动：“你留着。娃醒了要吃。”

“给他留了。”妇人道，“这是你的。俺们守了一夜，饼是热着给你送的。”

娇娇低头看着手里的饼，热气扑在脸上。她咬了一口。粗面，硌牙，咸的。她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
妇人这才转身走，走出两步，又站住。没回头，声音从风里送过来：

“那支歌，俺会唱了。”

娇娇握着饼的手一紧。

“回去，俺教俺娃。”妇人道，“年年教。等他长大了，俺带他来雪原上，唱给这地方听。”

“这支歌，谁教的你们？”娇娇问。

“十六年前，跟着老兵们学的。”妇人说，“学了三宿，才唱全。俺们一直唱，没断过。”

“你娃多大？”

“半岁。”妇人顿了顿，“他爹在守夜，俺守着娃。你娘把阵留在这，俺们总得有人把歌接下去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。风把她的话吹散，连背影也很快落进雪里。

娇娇把剩下半块饼揣进怀里，贴着那串糖葫芦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。

歌停了。

不是断了，是收的——雪原上那支歌从四面八方落下去，落得整整齐齐，像几万人商量好了，一起把声音收起来。雪原一下子静了，静得能听见风走路的声音。

可就在这份静里，另一个调子响了起来。

它来自她身后，雪原尽头那座冰宫底下，很低，很旧，旧得像从冰里一层一层挖出来的——是她娘唱过的那支歌。

摇篮曲。

她站在雪里，没动。那调子从冰窟里响起来，响过冰宫，响过雪原，一路响到她脚下。她怀里那点光跟着跳，跳得跟那调子一个拍子。她抬手按着胸口，指节发白，没让手抖。

摇篮曲唱到第三遍，她听出一个小时候没听出来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有个弯，弯过去是一句话。不是唱出来的，是隔着冰，娘对她说的——

娇娇，你要记着，你是个人。
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：“……娘”

冰窟里那面睡了十六年的冰壁，这一回全亮了。霜从壁上褪下去，一层一层，褪得很慢，慢得像一个人睁开眼。阵纹一道一道亮起来，亮过冰壁，亮过冰柱，亮过那一口冰棺。可阵纹亮到一半，停住了，像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到一半，卡在那里。

还差一下。

娇娇跪了下去。

她跪在雪里，扒开脚边冻硬的雪。指甲刮过冰碴子，刮到一处硬物。是一柄断剑，剑格埋在雪下十六年，冻得跟大地长在一起。剑格上那圈光，正跟着冰窟里的调子，一明，一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