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第七天没动笔。

林知夏蹲在她身后，看她用铅笔尖在空白纸上轻轻点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数心跳。纸面没有痕迹，只有铅灰的印子，被她反复擦了又描，描了又擦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。窗外天灰，风从后院老槐树缝里钻进来，卷着几片枯叶，贴在窗框上，不动了。

她没问。只是把小满的画册一本本翻出来，摆在地上。七十二本，堆成一座小山。每一页的角落，都有一个字——“夏”。不是写出来的，是用铅笔尖点出来的，极淡，像被风吹散的灰。要逆着光，凑近了，才能看见。像小时候，她躲在教室后门，偷偷在程砚的课本边角点下的记号。

陈昭推门进来时，鞋底还沾着泥。他没脱，也没说话，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。纸袋边角湿了，不是水，是汗。他手指在桌沿划了一下，留下一道灰痕，和上周他递档案时一模一样。

“DNA报告。”他说。

林知夏没抬头。她继续翻画册，翻到第十三本，小满画了一只鸟，翅膀是歪的，尾巴却画了七根羽毛，一根比一根短。她指尖停在那根最短的羽毛上。

“程砚没用自己精子。”陈昭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，“他用的是你父亲冷冻的卵子，和你母亲的。”

林知夏的手指没动。她把画册合上，轻轻放回原位。风又吹进来，把桌角一张纸吹得翻了个面。是孤儿院上个月的物资清单，墨迹晕开，是小满昨天用钢笔抄的，字歪得像蚯蚓爬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小满还在画。铅笔在纸上点，点，点。像在写一个没人教过她的名字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林知夏问。

“上周。”陈昭说，“我调了慈光基金会的冷冻库记录。你父亲的卵子，是程母亲自签的接收单。她知道你是谁的女儿。”

林知夏没接话。她看着小满的背影。那孩子今天穿了件旧毛衣，袖口磨出了线头，是林知夏去年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，洗过七遍，还带着樟脑味。

“你没告诉过我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你不会信。”陈昭声音哑了，“我怕你走了。”

林知夏转过身，看他。他眼底有红血丝，领口皱得厉害，像整夜没睡。他左手无名指上，还戴着那枚银戒指，内圈刻着“夏”字，和她的一模一样。她记得，那是大学时他偷偷去订的，说“万一哪天你回头，我还能认出你”。

她没动。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磁铁，贴在窗框上。磁铁吸住了一片飘进来的枯叶，轻轻晃。

“你为什么留着它？”她问。

“因为你说过，”他喉结动了动，“人不能丢掉旧东西，丢了，就忘了自己从哪来。”

林知夏没再说话。她走回桌边，拿起DNA报告，翻到最后一页。结论栏里，一行小字：线粒体DNA匹配度99.8%，Y染色体缺失，父系来源无法确认。

她把报告折起来，塞进衣兜。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

小满突然站起身，把那张空白纸撕下来，贴在墙上。墙皮剥落，纸边卷着灰，她用红笔，一笔一划，写得极慢。

“我不是谁的女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