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，陈默就出了酒店，尽管有些舍不得被窝里的温暖，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，更想赶紧去把夜里敲门声的事弄清楚。

镇北坟地，陈默没有看到人，石爷的竹筐还搁在老地方，人不在。他顺着坟地边那条土路往前走，走到头，三间土坯房，院墙半人高，墙头爬着干枯的丝瓜藤。

院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，石爷正坐在院里，面前一口铁锅，锅底下烧着柴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

看见陈默，石爷没有表现出意外，拿筷子头点了点对面的小凳：坐。粥快好了。

陈默没坐，先开口：石爷，昨夜，您这儿来人了？

石爷搅粥的手顿了一下，又接着搅：你也听见了？

感受到了。就在墙根下，但我隔得远，不确定是人还是动物。

不是狗。石爷说，这动静肯定是人的脚步，很轻很慢，绕着墙根走了半圈，又走了。他顿了顿，我守了四十年，头一回有人夜里摸我墙根。

陈默没接话。他脑海里再次想起石爷头回见面丢下的那句——灯要是真亮着，敲门的，就不止一个人了。门还没开，敲门的人，已经先摸到记灯人的墙根底下来了。

粥好了。石爷给他盛了一碗，吃完就去办你的事。

陈默端着碗，没急着喝：石爷，那本灯谱……

在屋梁上。石爷说，你自己去取吧。

粥很烫，陈默慢慢喝完，石爷从墙角搬来一架梯子，靠在堂屋梁柱上，把陈默拉到梯子前：上去吧。西北角那根梁，从东往西数第三根。油纸裹了三层，你摸得到的。

陈默爬上梯子。梁上积着灰，西北角第三根梁的榫头旁边，果然塞着一包东西——灰扑扑的，油纸裹得严实，他把它取下来，抱在怀里，从梯子上下来。

石爷已经坐到门槛上，低着头，抽旱烟，没看他。

你自己翻吧。他说，我守了四十年，从没翻开过，这本灯谱是你们灯户家的东西，我只负责把它交给灯户家的后人。

陈默坐在院里，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。最后一层底下，是一本册子——布面，深蓝色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像被人摩挲过无数遍。封面上两个墨字，竖排：陈家·灯谱。

他翻开第一页。纸是旧纸，发黄，但字很稳——一笔一画，横平竖直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开头一行：陈家灯谱，记灯之用。守灯七家，代代相传。灯亮，记一笔；灯暗，记一笔。灯灭，人散，谱不散。

后面是记录。一笔一条，竖排小字：

某年，陈家，灯亮。

某年，林家，灯亮。

某年，秦家，灯暗。三日复明。

……

几十年才翻过一页。陈默一页一页翻，翻到中间，看见陈家的名字，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——陈家，灯亮。四个字，前面是年份，后面是月份。他看了很久。

再往后，记录就稀疏了。隔很长时间才有一笔，字也渐渐浅了，甚至有些是空白的，只记了年份，没有字。

某年，某家，迁。灯暗。

某年，某家，绝。灯暗。

……

一家一家，暗下去。守灯的人，像灯油一样，一点一点，熬干了。

翻到有记录的最后一页。这一页的字比前面的都新，像是才写了不久。陈默的呼吸顿住了。

陈默隐约感觉得出来，那是老账房的字。石爷说过，他走的那天早上，把灯谱塞到他手上，说了两句话。原来他不光说了话，还给后人留下了字。

最后一页写着：

某年某月，山根动，灯灭。守灯人散。陈家灯谱，寄记灯人石氏。

底下，还留了一行字，是写给后来的人的话：

灯房在山上。后来的人，往灯房走，灯在最底下。

灯等人，会敲三声，听到声音，就是灯还亮着。

陈默看着最后一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昨夜的三声。不是敲门。是灯在等他。

看完了？石爷在门槛上问。

看完了。

最后一笔，是他走的那个早晨写的。石爷说，他写的时候，人很急，但手很稳。我记了四十年，从没忘过他那天的样子。

陈默把灯谱重新用油纸仔细裹好，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。

石爷。他说，灯谱我取走了。灯快亮了，敲门的人可能会很多，您别在这儿守夜了，回镇里住段时间吧。

石爷磕了磕烟锅，头也不抬：我守了四十年。灯暗着的时候我都没走，现在灯要亮了，我更不能走。

陈默没再劝。他把梯子搬回墙根，走到院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石爷还坐在门槛上，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

陈老爷子把灯谱托给石爷，这一托就是四十年。石爷守着这片坟，也守了四十年。守灯的人全都散了，记灯的人还坚守在这里，石爷那句不是空话，是真的付出了一辈子来坚守：灯灭没灭，总得有人记着。没人记着，灯才算真的灭了。

从石爷家出来后，陈默再次走进了后山。

第二次站在那块石板前，他闭上眼睛，暗能流在指尖底下涌上来——还是那股劲儿，还是那个死结。但这回，它认得他了。

他顺着纹路捋下去，第三股还没捋完，死结自己就散了。石板轻轻震了一下，沿边缘错开一条缝——比昨天快得多。

他掀开石板，露出底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土腥味已经消散了，但和昨天一样，依旧是一股线香淡淡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