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只能飞到中途,剩下的路是绿皮火车。车往北开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灰白的霜花,越走越厚。到站的时候是傍晚,站台上的人一张嘴就冒白气。
何青崖一路没敢把灯放出来。
这三天里他睡觉都把手压在胸口上,灯隔着衣服凉得能冰出一身鸡皮疙瘩。到后来他索性两只手都按上去,才勉强按得住。
雁鸣城在北边。
城南有一大片湿地,叫雁落滩。秋天雁群过境的时候铺天盖地压下来,叫得整座城都听得见,城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眼下是冬天,滩上冻着,一只鸟也没有。
凌记冰窖在城北,一排灰砖平房,大铁门关着。
门口的水泥地上积着一层白霜,是里头的冷气渗出来冻上的,鞋踩上去发出很脆的一声。
陈默上前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单衣,上下打量着他们三个,过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侧身让开了。
屋里很暖和,炉子上放着一把铁壶。
男人指了指长凳,自己坐到对面,掏出烟来点上。
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
五分钟。十分钟。半个钟头。
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说话,各做各的事。
抽烟的抽了三根;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在削一块木头;另外一个女人手插在袖子里站在门边看天,站了很久也没坐下。
何青崖坐不住了。他在凳子上挪了三回,张了两回嘴,都被陈默的眼神压了回去。
这半个钟头里,屋子里唯一的声音是铁壶上来的水响。
到最后,陈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晚上回到城边的小旅馆,慕容淼把手按在暖气片上烤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这算什么事儿?何青崖踢了一脚暖气片,一脸气愤的说道。
他们在看人。陈默说,慕容爷爷原话是跟他们坐上一天,能听见自己心跳。人家不是不理咱们,人家是在看咱们坐不坐得住。
那我们这算坐住了没有?慕容淼插了一句。
二嫂,反正我是听见自己心跳了。何青崖在暖气片边上蹲了下来。
二嫂?慕容淼奇怪的抬头看了他一眼,反应过来后红着脸一脚踢在他屁股上,乱说什么呢你?
何青崖摸着屁股傻笑着,“晚晴嫂子是大嫂,这次咱三还能一起出来,那慕容姑娘你可不就是官方认证的二嫂了吗?”
“闭嘴吧你!”慕容淼没再理他,红着脸低着头,拉着陈默走回了房间。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在巷口的早点摊上坐下。
摊子支在一堵背风的墙底下,一口大锅冒着白气。陈默端着碗抬起头,隔着蒸汽看见一个人。
灰衣,布鞋,缩着肩坐在最里头那张矮桌上,面前一碗豆腐脑,正拿勺子舀。
慕容刃没抬头,只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,护着那口热汤。
陈默把目光收回来,什么也没说。
结房钱的时候,陈默跟旅馆老板聊了几句,旅馆老板是个话多的人。
前两天也有人在打听冰窖。他说,三个人,开着车,问的是凌家那窖还开不开。
他们进去了么?
进个啥。老板摆手,也不是来正经做生意的,在门口讲了没几句就让老凌头拿扫帚撵出来了。
陈默点点头,他明白了凌家这几人的意思。
凌家认出了他们,知道他们是谁,所以任由他们坐着,不会赶他们走。
但凌家也不想再牵扯灯的事,所以用这种冰冷的态度来逼迫他们自己离开。
当天下午他们又去了,这次坚持了一个钟头。
第三天何青崖实在没忍住。他把玄霜从怀里掏出来,托在掌心,往前递了递。
青白的光一出来,屋里三个人同时转过了头。
对面那个男人的脸瞬间变了。
他站起来,指了指门。
出去。
我们就是想——
把东西拿走。
他的手放在桌上,微微有些发抖,指关节上一层很厚的老皮,虎口那儿有一道旧口子,像是很久以前裂开的,一直没长好。
你手怎么了?陈默问。
男人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没答。
夜里,他们在旅馆里翻第二本《拾遗录》。
第三页那行字摊在灯底下:
「北地雁鸣,有物夜出光,其寒透骨,近之者手裂。土人言:凌氏窖中物。不可问。」
手裂。何青崖说,那老哥虎口上就是一道。
哪是什么老哥。慕容淼拍了他一下说,人家能当你叔伯了都。
他不是生气。陈默说,是在害怕。
怕什么。
怕这个。陈默指了指何青崖怀里,怕千年之前的灾祸再次降临。
何青崖愣了一会儿,把灯收回体内,那这还怎么进去?
不进去了。陈默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说,我们就在外面等。
被赶出来的第二天,何青崖自己跑到了冰窖门口。
他不进去,不敲门,就抱着背包坐在冰窖对面的台阶上,从天亮坐到天黑。
陈默和慕容淼也没管他,在旅馆里待着,默默提升着修为。
头一天,对面连门都没开过。
第二天下午,慕容淼揣着两个烤红薯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红薯塞给他一个,他就着冷风咬了一口。
玄霜在等玄冰。慕容淼说,你在等什么?
何青崖答不上来。
他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我也不知道。就是坐在这里心里踏实。
慕容淼笑了一声。
那就别想了。她说,先把东西吃完。
第三天下午三点,那扇铁门开了一次,出来一辆拉货的三轮。
天快黑的时候,是慕容淼先发现的。
看那边。慕容淼轻轻用手捅了捅何青崖,低声说道。
何青崖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看起来和慕容淼差不多年纪,穿着一件很薄的灰T恤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何青崖这边。
何青崖站起来。
门槛绊了他一下,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等他站稳了,那边已经没人了。
夜里十一点多,有人敲门。
很轻,三下,隔了一会儿又三下。
陈默拉开门。
站在外面的就是白天那个姑娘。依旧是穿着那件很薄的灰T恤,脸色很白,睫毛上挂着一点霜。
跟我来吧。她说。
叫上何青崖后,三人跟着她走出了旅馆。
她走在前面,穿过院子,拐到最侧边的一扇小铁门前,用钥匙开了锁。
门一开,一股寒气涌出来,涌得人眼睛一酸。
里头是长长的通道,两旁整整齐齐码着箱子,还有一部分是封了口的坛子。都很旧。每一口箱子上都贴着一道封条。
封条的颜色不一样,新旧也不一样。有的黄得发脆,有的还带着一点朱红。上头的字也不一样,有的一笔一画写得工整,有的像是随手涂的。
她的手是光着的。没戴手套,就这么从冰上抹过。
何青崖捧着玄霜站在门口。灯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。
陈默走在最后。
他在踏上这条路之前干过八年财务,进过不少仓库。习惯性的一边走一边数。
一路往里走,两边的码位一样宽,间距也一样。左边那排到头是二十七,右边到头是二十六。
差了一口。
地上留着印子:一块比方砖略深的颜色,四边压出来的痕还在,压痕是新的,这块地方空出来没多久。
仓库里的东西是活的,有进有出,月底一盘就清楚走了多少剩了多少。但这些箱子明显不是。
它们摆得太齐了。摆完之后就没有人再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