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人们如获大赦,碎步往外退。梁小海也撑着想起身,但随着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,他整个人重新钉在原地——“站住。”
他没动,跪稳了。
顾影看都没看他,目光落向殿门外的方向。甬道的暗影里,两个卫兵正押着一个灰袍太监朝这边拖过来。那人挣扎的动作非常大,被押跪在地上时,还猛地挣出一只胳膊。
“你放开我!我可是——”那人喊了一半,声音突兀地顿住了,像是这时才看清殿内的人。
梁小海认识那种眼神。刚被拖进副本、还没来得及接受新身份的玩家,在发现自己处境时,第一反应永远是本能地喊叫。这个人的反应,和其他玩家没什么不同。但顾影处理玩家的方式,和梁小海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。
她抬起手,轻轻摆了摆。那个动作轻到像是拂掉衣襟上的一粒灰。
两个卫兵没有再给那玩家说话的机会。拖拽声、脚步声、衣料在地面摩擦的闷响,混杂着从甬道里传来的挣扎声,像一桶水泼在石板上,一路拖进黑暗深处。然后在某个地方,那些声音同时消失了,像被什么捂住了。
顾影已经转过身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低头看向那碗药。
“药渣呢?”
梁小海心跳慢了一拍。他知道药渣在哪里——刚才那半碗药汤沉在碗底,一片没化开的药渣正贴在青瓷壁内侧,他跪下来的瞬间就注意到了。指腹趁整理袖口的动作碰了一下,那片东西现在正躺在他的指缝间,粗糙、微湿,边缘有些扎手。
他低头,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怯:“奴才找到这碗的时候,药渣已经不在了。”
顾影没有说话。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秒,不冷也不热,像在打量一样无害的物件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:“都别动这碗药。在小顺子找到之前,谁也不许进出寝殿。”
裙摆拖过砖地,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线里。宫人紧随其后,脚步声一路碎远,殿门被合上三分之一,光线陡然暗了一层。
梁小海这才站起来。膝盖跪得发木,他撑着旁边的铜灯架慢慢起身,手指碰到灯壁时被烫了一下,缩回手,转身朝门边走。他透过门缝朝外看——甬道的阴影里,李旺被两个卫兵按着肩膀跪在地上。他的脸偏向着这边,左颊带一道擦痕,嘴唇上勒着粗布条,袍子的前襟被扯歪了,露出一截里衣领口,狼狈得很。
但他投来的目光是清明的。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在烛火与暗影的交界处,李旺的嘴唇动了动。布条勒得紧,几乎看不出变化,但梁小海读懂了那个口型——
“快查。”
梁小海退回去,重新端起那碗药,凑到鼻端。热气早已散尽,碗沿上残留着一层药渍,深嗅下去,能分辨出熟地黄的土腥味,但土腥味底下,浮着一股更尖锐的气息,像漂白粉混着某种化学溶剂,不刺鼻,但酸得让人眉心发紧。
他放下碗,从袖口翻出那片藏起的药渣。暗褐色的碎渣粘着几片碎叶子,其中夹着一小块形状奇怪的东西——颜色发白,边缘整齐,像半片压扁的药片,表面被水泡得起了一层毛。他把那片东西对着烛光,眯起眼,看到一侧似乎印着什么字迹,被药液浸得发花,但轮廓还在。那字体圆润规整,是现代的印刷体。
公元前二百年的中药里,泡着现代印刷体的药片渣。
梁小海把药渣重新裹好,塞进袖口最深处,然后回头看床榻上那具尸体。烛火晃动,那张青紫的脸半隐在帷幔的阴影里。他盯着那只垂在床沿下的手,指节蜷曲,指甲缝里的褐色污渍已经干透,像写满了字又被人蘸水抹开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初感到的违和感是什么了——那具尸体虽然面部浮肿,但轮廓明显是个年轻人,比史书里描述的秦始皇瘦削太多,也年轻太多。那只垂落的手,指根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,指节修长,更像一个学生的手。
秦始皇不会这么年轻。秦始皇的手,也不该长出这种茧子。
殿门外的甬道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,像是什么人被堵住嘴后发出来的声响,很快又消失了。梁小海站在原地,把那道声音一起记进了脑子里,像录下了一盘新磁带。
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不对劲。他手里那块来自现代的药渣,证明了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