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华强北已经是中午了。
陆泽没有直接回办公室,而是在赛格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一家快餐店,点了一份叉烧饭。店面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,塑料封套的边缘已经卷了起来,露出下面泛黄的纸张。天花板上吊着一台老旧的吊扇,叶片转得很慢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,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他坐在靠墙的位置,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。叉烧切得很厚,肥瘦相间,淋着深褐色的蜜汁,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米饭蒸得有点硬,嚼在嘴里能感觉到一粒粒的米在牙齿间碎裂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咀嚼着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,但实际上,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眼前的饭菜上。
两百万美元,百分之二十的股份。
这个数字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,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。他试图冷静地分析这笔交易的利弊,但每一次思考到最后,都会回到同一个问题上——他真的准备好让外人进入闪梭了吗?
闪梭是他一手创办的公司,从注册那天起,他就是唯一的股东和决策者。所有的产品定义、供应链管理、市场营销、渠道建设,全都是他一个人拍板决定的。他习惯了这种独断专行的方式,也相信这种方式在当前阶段是最有效率的。但如果IDG进来了,情况就会发生变化。他需要向董事会汇报,需要听取股东的意见,需要在重大决策上获得多数票的支持。他的权力会被稀释,他的自由度会受到限制。
但另一方面,两百万美元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可以扩大研发团队,可以租更大的办公室,可以购买更先进的设备,可以在市场推广上投入更多的资源。两百万美元可以让闪梭从一家作坊式的小公司,真正成长为一家有竞争力的科技企业。而如果不拿这笔钱,闪梭就只能依靠HD-1的销售收入来滚动发展,速度会慢得多,可能会错失市场窗口期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,泡得太久了,有一股苦涩的味道,但他没有在意,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,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两个月前,他在华强北的地摊上买了一本二手书,书名叫做《创业者的困境》,作者是一个叫约翰·多尔的风险投资人。书里面有一句话,他至今还记得很清楚:“创业者最常犯的错误,就是在不该省钱的地方省钱,在该花钱的地方不敢花钱。前者会让你失去质量,后者会让你失去机会。”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放下茶杯,掏出手机,拨通了周明远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周总,我是陆泽。”
“陆总,你好。考虑好了?”
“考虑好了。我接受你的条件。两百万美元,百分之二十的股份。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IDG可以派一个人进董事会,但不能干涉公司的日常运营。产品定义、供应链管理、人事任免,这些事由我来决定。如果你们对我的决策有异议,可以在董事会上提出,但最终的决定权在我手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周明远的声音传了过来,带着一丝笑意:“陆总,你是我见过的创业者里,谈判风格最强硬的一个。好,我答应你。具体的条款,我会让律师起草一份正式的文件,下周送到你手上。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挂了电话,陆泽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头顶的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,带起一阵微弱的风,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又缓缓地呼了出来。
他拿起筷子,继续吃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叉烧饭。这一次,他吃得比刚才快了很多,三两下就把剩下的米饭和叉烧扫进了肚子里,然后端起茶杯,把最后一口茶也喝光了。他放下杯子,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,压在桌上,然后走出了快餐店。
巷子里人来人往,有人在吆喝着卖盗版光盘,有人在蹲在地上挑拣一堆旧手机,有人推着一辆三轮车经过,车上堆满了成捆的旧报纸和废纸箱,车轮碾过不平整的水泥路面,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。他穿过人群,走出巷子,回到了华强北的主街上。
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,然后掏出手机,给林小虎发了一条短信:“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有事跟你说。”
几分钟后,林小虎回了一条:“有空。几点?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