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然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。
他看着桌上那把小巧却锋利无比的刻刀,刀尖在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,仿佛下一秒就会扎进自己的喉咙。
活命的唯一条件。
这句话,比皇帝的圣旨还要有分量。
他是个文官,怕死。尤其是怕这种不明不白的死法。
毅王裴衍之,这个被废的王爷,比传说中还要疯,还要可怕。他不仅敢烧圣旨,还敢公然胁迫钦差。
还有那个女人,苏凝烬。
她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重话,但郭然觉得,她比裴衍之更让他心里发毛。
裴衍之是明晃晃的刀,而她,是藏在刀鞘里的毒。
她不动声色地,就挖好了一个天大的坑,让他自己跳了进去。
什么瘟疫,什么噬脏蛊,什么预防药方……
这一环扣一环,分明是早就设计好的。
现在,他郭然,就是他们计划里,最关键的一枚棋子。
帮他们把戏唱给皇帝听。
帮他们从皇帝手里,要来那珍贵无比的龙血竭。
做好了,他能活命。
做不好……郭然不敢想。他看了一眼站在裴衍之身后,如同鬼影一般的墨影。他丝毫不怀疑,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,这个鬼影就会让自己永远闭嘴。
“我……”郭然的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干得起皮,“我……我该怎么跟陛下说?”
他这是,服软了。
裴衍之没有说话,只是收回了刻刀,继续低头雕刻他手里的那块木头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郭然的错觉。
苏凝烬从旁边的一堆文书里,抽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,放到郭然面前。
“这份,是‘噬脏蛊’的报告。”
她指着第一份,上面用细致的笔触,画着那个“母蛊”的形态,以及虫卵在人体内孵化的过程图,画得惟妙惟肖,让人一看就觉得腹中发痒。
“这份,是预防药方。里面的药材都很普通,但必须由官府统一熬制,分发给百姓,并且严格按照我写的卫生条例执行,才能见效。”
“最后这份,”苏凝烬把一张空白的纸推了过去,“是你要的药材清单。你回京之后,就说这是西北防疫急需,请陛下务必尽快调拨。”
清单上,龙血竭三个字,写在最顶上。
下面,还跟了一长串各种珍稀或者大宗的药材。
郭然看着那张清单,眼皮直跳。
苏凝烬这哪是要几两龙血竭,她这是想把太医院的库房给搬空一半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“你就告诉陛下,”苏凝烬打断他,“这只是第一批。后续还需要什么,我会再派人通知你。”
郭然彻底没话说了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自己不是当了一次快递员,而是签了一份卖身契。以后,他就是靖王府和京城之间,专门负责运货的那个倒霉蛋。
“大人是聪明人。”苏凝烬看着他,语气很平淡,“这趟差事办好了,你在陛下面前,是临危不乱,为国分忧的大功臣。西北的瘟疫,是你亲自坐镇,监督苏凝烬这个‘罪臣之女’,才得以控制住的。功劳,都是你的。”
郭然的眼睛,慢慢亮了起来。
对啊。
他怎么没想到。
坏事,可以变成好事。
他此行最大的任务,是把“西北神医”带回去。现在人带不回去,但如果他能带回一个“控制住了西北瘟疫”的惊天功劳呢?
前者,是锦上添花。
后者,可是雪中送炭,是救国救民的大功。
至于其中的弯弯绕绕,只要他不说,苏凝烬不说,裴衍之不说,谁会知道?
“我明白了!”郭然一拍大腿,脸上的恐惧和颓丧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,“下官明白了!苏总教官放心!王爷放心!这件事,包在下官身上!下官一定把这件事,办得漂漂亮亮!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纸,如同珍宝一般,揣进怀里。
“那……下官现在就启程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不急。”裴衍之开了口,“在这里住一晚。明天,让陈院判他们,跟你一起走。”
郭然一愣。
“陛下不是想知道,西北的医术,到了什么地步吗?”苏凝烬接口道,“让陈院判他们回去,亲口跟陛下说。他们的嘴,比你的报告,更有说服力。”
郭然心里一寒。
这是,人证物证俱全了。
连太医院的院判,都被她说服,成了她的吹鼓手。
皇帝就算再多疑,面对这样的阵仗,恐怕也只能信了。
这个女人,算计得太深了。
郭然被带下去休息了。
帐篷里,又只剩下苏凝烬和裴衍之。
墨影如同影子一般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“影司的人,会一直盯着他,直到他回京。”裴衍之说。
“嗯。”苏凝烬点点头,她不怀疑影司的能力。
她只是,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异样。
一种被人窥探的感觉。
很轻,很淡,像风一样。
但她前世是特工,对这种感觉,敏锐到了极点。
这不是墨影他们那种专业、冷静、没有情绪的监视。
这道目光里,带着审视,带着好奇,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敌意。
不止一道。
从不同的方向传来。
太子的人?还是谢家不肯死心,又派了人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