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藏人

焦家老酒坊后院那堆柴火，是新近才码起来的。酒坊伙计李光宗有个习惯，每天蒸完酒，总要亲自把湿透的酒糟铲到后院角落，再顺手将劈好的干柴往柴房里码。外人看着，只觉得他勤快。阿贵每次路过，都要将柴火码堆整齐。其实那堆快顶到房梁的柴火底下，还藏着一条通往后山的石洞子。

新学堂的校长焦文博是山西大学毕业的进步青年，平日里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读书，下课就悄悄传抗日传单、串联镇上的进步学生搞学运。日军在镇上的便衣盯了他不是一天两天，总在学堂附近晃悠，就等着抓他现行。

这天后晌，李光宗和王大龙赶着骡车来镇上给醉仙居送酒。送完货，两人赶着车绕道来到镇公立初级小学堂外边，李光宗跳下车去找焦文博，刚拐过学堂路口，就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伪警，揣着盒子炮往学堂正门闯。他脚步没停，顺着墙根绕到学堂教室窗下，捡起块小石子往教室边上的老槐树上一丢。焦文博正趴在桌上整理刚印好的宣传单，纸页上印着“不当亡国奴”的粗黑大字，听见声响抬头，一眼就看见李光宗在门口给他比了个“快跑”的手势。

他没半分犹豫，把一摞用油纸裹好的传单往怀里一抱，连课本都没来得及收，顺着学堂后门的窄巷就紧跟着李光宗往外跑。两人一起上了路边等候的王大龙骡车，一阵狂奔，刚跨进焦家大院后院柴房的门，李光宗迅速挪开了最里面那捆压着石板的干柴，石洞的入口露出来，黑幽幽的往山的方向伸。焦文博猫腰钻进去，李光宗立刻把干柴原样挪回去，还顺手往柴堆边摆了两坛刚出甑的新酒，酒气顺着柴缝往外飘，把人身上的汗味盖得一干二净。

前脚刚收拾妥当，后脚伪警的皮鞋就踩进了酒坊后院。领头的伪警斜着眼扫李光宗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刚才看见学堂的焦先生往这边跑了，人藏哪儿了？赶紧交出来，不然连你这酒坊一起封。”

“你们看错了吧，刚才在镇上确有个穿长衫的在跑，一会儿就钻巷子里去了。根本没往这边来，不信，你们搜好了。”李光宗不慌不忙的回应道。

伪警开始进屋搜人，阿贵手里攥着拌酒曲的木耙，身上还沾着酒槽的黄印子，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，往酒缸旁边一横：“老总说笑了，我这酒坊里全是酒坛和酒曲，连个下脚的空地方都没有，哪能藏得住大活人？你要是踩翻了我的酒曲，这十几缸酒全得酸，往后连谷口城的军酒都供不上，到时候日军据点来人问，我可担待不起。”

伪警听得一愣，盯着阿贵沾了满手酒槽的样子看了半天，又挥着手让手下搜。几个伪军在酒坊里踢翻了两个空酒坛，又踹开柴房的门，看见里面全是堆得老高的干柴，脚边还摆着两坛敞着口的新酒，酒气冲得人直捂鼻子，翻了两下就嫌呛，骂骂咧咧地退了出来。

等院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，阿贵才搬开柴房最深处的石板，往石洞深处喊了一声“酒凉了”——这是跟山里游击队约好的安全暗号。

石洞深处早有接应的人走过来，领头的正是东村游击队的赵勇，身后跟着两个穿粗布短打的游击队员，腰里别着磨亮的短枪。他们是王大龙半个钟头前绕到后山给哨位递了消息，特意顺着石洞的另一头摸进来的。

焦文博从石洞里站起身，怀里那摞油纸裹着的传单一张没皱，他跟着远处幽暗的光往洞外走，风从山的方向顺着石洞灌进来，带着松针和黄土的味道。等钻出后山洞口，山风一下子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，远处山头上的了望哨看见，挥了挥手，引导他往山里走。

半个时辰后，赵勇他们从石洞子那边回来了，拍了拍焦文博的肩膀，从身后队员的布包里掏出两个窝窝头：“刚才我们在山口子上盯着，等鬼子的人从酒坊门口撤了，就顺着洞摸过来接你。你带的这些传单，后半夜我们就顺着各个村子撒，明天一早，安平镇镇周边的村口、戏台子上，全得贴上这些字。”

阿贵跟李光宗站在石洞洞口，看着三个人举着火把往山林深处走，火把的光在石洞里晃了几下，很快就融进了远处的山色里。后院酒坊的酒香还顺着风往山这边飘，没人知道，这条藏在柴火底下的石洞子，正把山外的热气，一趟趟往山里头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