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机赶紧蹲下来,坐得端端正正,刚摆好姿势,就听见爹的声音炸过来:“田机!你个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!”田机一哆嗦,赶紧站起来,爹背着个手,黑着脸走过来,看见沈敬之,语气软了点,但还是拉着田机就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跟他瞎混什么?一个右派,成分不好,别带坏了你。”
田机挣扎着回头,看见沈敬之坐在树底下,捡起本子,又慢慢画起来,风把他蓝布褂的衣角吹起来,像一只要飞的鸟。那天晚上,田机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那个画本子,他长这么大,从来不知道一张纸一根笔能画出这么像的东西,他觉得新鲜,像第一次看见黄河里的大鲤鱼,心里痒得慌。
后半夜,起来撒尿,看见爹还在堂屋里跟大队干部开会,说什么公社要修水库,要抽人去工地,工期半年,工分给得高。田机撒完尿,溜到爹的炕头,偷摸摸了五个钢镚,那是爹给他攒着买新书包的,他攥着钢镚,揣进怀里,第二天一早,天没亮就爬起来,跑到公社供销社,买了一张大白纸,一管铅笔,藏在怀里,跑到打麦场找沈敬之。
沈敬之正在翻麦子,看见田机怀里鼓鼓囊囊的,问他是什么,田机把纸和笔掏出来,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说:“沈先生,你教我画画吧,我给你磕个头。”沈敬之吓了一跳,赶紧把他拉起来,看见纸和笔,又看见他满脸的汗,叹了口气,说:“你爹不会同意的,他想让你长大了当干部,接他的班。”
“我不当干部,我就喜欢画画。”田机梗着脖子说,眼睛亮得像滩上的星星。沈敬之看着他,看了好久,笑了,把铅笔接过来,在纸上画了一颗麦穗,金黄的,带着麦芒,说:“你看,画画不难,就是要坐得住,慢慢来。”那天,沈敬之教田机画了第一幅画,就是那颗麦穗,田机画了一遍又一遍,手上脸上全是铅笔印,直到太阳落山,妈来找他,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家。
从那以后,田机天天泡在沈敬之身边,收工了就跟着学画画,沈敬之教他认光影,教他画结构,把自己藏着的一本《芥子园画谱》偷偷借给他看,田机认不全字,沈敬之就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念,教他懂。有一次,田机问沈敬之:“先生,你原来在城里是干什么的?”沈敬之看着远处的黄河,沉默了好久,说:“原来在中央美院当老师,教油画。”
田机吓了一跳,中央美院,那是多大的地方啊,他只在报纸上见过名字。他摸着那本皱巴巴的画谱,说:“先生,我以后能不能也去中央美院画画?”沈敬之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能,只要你好好画,将来一定能去,咱们田机聪明,肯定比我强。”那天晚上,田机躺在麦秸垛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,他想,以后我要去北京,去中央美院,画好多好多画,画黄河,画打麦场,画沈先生,画咱们田家庄的麦子。
没过三个月,水库开工了,爹抽了壮劳力去工地,沈敬之也被抽走了,走的时候,田机去送他,沈敬之把那本《芥子园画谱》送给了他,还有那半块用了好久的橡皮,说:“小机,好好画,别放弃,等我回来,看你的画。”田机攥着那本书,眼泪掉在封面上,洇了一大片,说:“先生,你一定回来,我一定好好画。”
沈敬之走了,田机天天抱着那本书,在打麦场画,收工了就画,麦收画麦子,秋收画玉米,冬天闲了就画村口的老槐树,画家里的老黄牛,画姐姐们纺线的样子,一年多,画了厚厚的三本草稿本,纸都是从生产队的废报表反面撕下来的,攒得整整齐齐。
第二年夏天,水库决口了,黄河水漫出来,冲了工地,死了好些人,田机听见爹跟妈说,沈敬之也没回来,找不着尸体,估计是被水冲走了。田机那天跑到打麦场,坐在老槐树下,抱着那本《芥子园画谱》哭了一下午,眼泪把书页泡得发皱,他把自己画的第一幅麦穗,烧在了老槐树下,风把灰吹起来,飘在麦场上,像一群黄蝴蝶。
那天晚上,田机在日记本上写,沈先生走了,我要接着画,我要替他去中央美院,替他画好多好多画。那时候田机还不知道,命运就像黄河里的水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浪头会把你冲到哪儿去,他想当画家,可那时候的田家庄,饿肚子是常事,画画不能当饭吃,爹早就给他想好了路,十八岁进大队党支部当副书记,二十二接爹的班,当党支部书记,一辈子守着黄河滩,种麦子,收麦子,这才是正经出路。
可田机心里那棵画画的种子,已经发芽了,就像田家庄的麦子,春天浇了水,就得往上长,谁也挡不住。
一九六四年,田机十八岁,已经长成了一米八的大个子,宽肩膀,长腿,脸盘方正,像他爹,就是眼睛亮,带着点念书人的灵气,这几年,他当了大队的团支部书记,天天跟着爹跑前跑后,帮着写标语,出宣传栏,因为字写得好,画画得漂亮,公社书记很喜欢他,逢人就夸老田养了个好儿子。
田机的画,这几年也没丢,晚上关了门,就在煤油灯下画,画完了就藏在炕席底下,攒了厚厚的一摞,三个姐姐都出嫁了,家里就剩下他跟爹妈,妈疼他,天天给他留着半碗白面,给她烙饼吃,说他费脑子,得补营养。爹不说破,其实知道他天天偷偷画画,只是不说,爹觉得,年轻人喜欢点玩意儿正常,收收心,将来接我的班,当书记,才是正途。
那一年,省里要搞工农兵美术展,每个地区选送作品,县里通知到公社,公社书记犯了愁,公社没人会画画,找谁去?秘书提醒他,说田家庄的田机不是会画吗?写标语画插图都好看,要不叫他来试试?公社书记一拍大腿,对呀,我怎么忘了,赶紧叫人去田家庄喊田机。
田机接到通知,高兴得一夜没睡,收拾了自己觉得最好的几幅画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社。公社书记看了他的画,都是画的黄河滩种麦子,修水库,农民劳动的样子,朴实,生动,比县里文化馆那些花里胡哨的好看多了,当场就定了,让田机再画一幅大的,送省里参展。
田机想了一夜,画什么呢?他想起当年沈敬之教他画的第一幅麦穗,想起沈先生被水冲走的那年,大家齐心协力堵缺口,抢种麦子,第二年还是丰收了,他心里一动,就画《黄河滩上麦浪香》,画滚滚的黄河,漫滩的金黄麦子,地头插着红旗,社员们拿着镰刀,笑着弯腰收割,前景放一个半大的孩子,坐在麦秸垛上,手里拿着半块窝头,望着远方,那孩子就是十二岁的他自己。
画了整整半个月,田机吃住在公社,天天熬夜,眼睛都熬红了,终于画完了,画布铺在公社大院里,全公社的人都来看,都说画得跟真的一样,站在画面前,就能闻到麦子香。公社书记拍着田机的肩膀,说:“田机啊,你这画肯定能拿奖,说不定就能留在省里,当专业画家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