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下山两个月,果然遇上了苏烟儿。
那一座瘟疫城,是他历练途中撞上的。城门口堆着几具来不及收的尸体,苍蝇嗡嗡地绕着,街巷里飘着刺鼻的药味和腐烂的气味。姜明一剑斩了两头拦路的低阶妖物,踏进城门,便看见满城的人像秋后的庄稼一样倒下去,高烧、咳血、眼神灰败。
他在城中药堂前设了个救治点,用灵力压住蔓延的疫气,一碗一碗地配药。忙到日头西斜,他抬袖擦汗,余光瞥见街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口大锅。
一个女子蹲在锅前,正用长勺搅着滚沸的药汤。
她穿着素净的粗布裙子,裙角沾着泥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露出的半截脖颈白净得不像这满城灰败里的人。她舀起一碗药,吹凉,端到街角一个蜷缩的老汉嘴边,一勺一勺,慢慢喂下去。那老汉咳得厉害,药汤洒了一身,她也不恼,只轻声说:“慢些喝,都进肚子里,病就好了。”
姜明站在药堂门口,看了很久。
那女子直起身,一转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她没慌,也没谄媚,只是弯了弯眼睛,端了一碗药汤走过来,递到他手里,语气平平的:“仙人辛苦了。这城里就您一个修士,忙不过来。我熬的药粗,您别嫌弃,润润喉咙。”
姜明接过那碗药,低头喝了一口。药苦,却暖。
他问她叫什么。她说她叫苏烟儿,是城外村里逃进来的,家里人没了,就剩她一个,见满城的人病着,总得有人搭把手。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,没有一丝怯,也没拿他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,只当是一个同在这座城里的、愿意救人的普通人。
姜明心里,微微动了一下。
此后几日,两人就在这座城里并肩忙开了。他管斩妖、管用灵力逼退疫气,她管熬药、管喂药、管安顿那些没了亲人的孤儿。他灵力耗尽时,是她端来一碗热粥,说 “人是铁饭是钢,修士也是人”;她累得靠着柱子打盹时,是他默不作声地替她把地上剩下的药渣收进锅里,接着熬。
有一夜,城里的疫气散了,活下来的人点起篝火,围在一起哭,又笑。苏烟儿坐在火堆边,借着火光,替一个孩子的衣裳缝补丁。姜明在她身旁坐下,望着跳跃的火,忽然说:“我在山上,每天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我。”
苏烟儿没抬头,手上的针线没停: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“他们看的是 蜀山大师兄 ,是 千年不遇的天骄 。” 姜明说,“他们要我永远比别人强,永远走在前头。我走慢一步,他们眼里就有了失望。”
针线停了。苏烟儿抬起头,火光映在她眼底,碎成亮晶晶的一片。她没有劝他 “别这么想”,也没有说 “你已经很厉害了”,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,轻轻说了句:
“剑,是为你自己握的。不必处处跟人比。”
姜明一怔。
这句简简单单的话,像一根针,轻轻挑开他胸口那层蒙了多年的壳。他在蜀山听了太多 ——“姜明,你要争气”“ 姜明,蜀山指望着你 ”
“姜明,景行都化神大圆满了,你加把劲”。
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一座山来倚靠,一座标杆来比较。唯独眼前这个女子,不问他的修为,不比他的名头,只问:你累不累,你开不开心。
从那天起,姜明觉得,自己活了二十几年,头一回被人 “看见” 了。
不是看见那个光鲜的、被寄予厚望的蜀山天才,而是看见那个在蜀山压抑得喘不过气、拼了命也追不上那道身影、憋着一肚子委屈却没人可说的人。而这个 “看见” 他的人,偏偏是个凡人女子,是个在这座城里救死扶伤的、温柔到骨子里的人。
姜明一头栽了进去。
他陪她在城里多留了半个月。她替他缝好撕裂的衣角,他替她挑满水缸;她煮一锅粗粥分给病人,他就在旁边守着,防着漏网的妖物惊扰。她说话温软,却自有几分刚毅 —— 疫气最凶时,别人躲,她冲;有人抢药,她敢拦在面前。姜明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些被蜀山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,像冰一样,一寸一寸化开。
只有和她在一起,他才觉得,自己是自由的。
这种自由,他在蜀山二十年,从未有过。
而苏烟儿自己,也说不清那份温柔里,有几分是演,几分是真。她记得自己的任务 —— 蛊惑蜀山这位最杰出的弟子。可这座城里,那个白衣仙人替她挡下过扑向她的妖爪,替她熬过一碗又一碗药,看她的眼神那样干净。她垂下眼,把那点念头压下去,再抬起眼时,又是一片温软。
只是这一切,蜀山上的人,并不知道。
景行在蜀山上,日日看着传回来的线报,嘴角越看越往下撇。
线报都是正经的 ——
“姜明于某城斩妖三头”
“ 姜明助百姓驱散疫气 ”
“姜明连日奔波,颇见成效”。长老们还蒙在鼓里,一个劲儿地夸:“姜明在外降妖除魔,颇见成效。” 姜义捻着胡须,脸上有光,连赞了几声。
景行把线报翻到背面。角落里,一行小字,写得潦草:“疑似与一女子同行,姓名苏烟儿。”
景行盯着那五个字,盯了半晌,把那页线报叠好,揣进怀里。
来了。到底还是来了。
这一世,因为头顶有景行这座 “山” 压着,姜明在蜀山憋得更狠,被那狐妖缠上得也更早。景行冷笑一声,把线报又按了按。
他没急着动。
他每天还是去演武场,把新入门的弟子训得哭爹喊娘。蹲马步、劈木剑、练身法,一招不对就是一记剑柄。有师弟揉着肿起来的小腿,苦着脸问他:“景行师兄,你天天这么混日子,不着急突破啊?”
景行拿剑柄敲他脑袋:“你懂个屁,好饭不怕晚。”
他在等。
等姜明把那只狐妖带上山,等姜义震怒,等师徒翻脸。到那时候,他姜景行,就是蜀山唯一能按住姜明的人 , 化神大圆满对化神中期,他有十成把握。
可这十成把握,得用在刀刃上。
用在姜明真正动手杀同门的那一刻。早一步,掌门舍不得,下不了狠手;晚一步,蜀山死一片人。他要把那一剑,掐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。
景行算了算日子。线报说,姜明已经启程回山,带着那个苏烟儿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下筋骨,把剑抽出来,仔仔细细磨了一遍。剑身映出他平静的脸,还有眼底那一点压得极深的冷。磨完剑,他转身去后山找吴衡,一进门就堆起笑脸:“长老,过两天师兄回来,您多叫几个人去山门接呗。阵仗大点儿,好看。”
吴衡狐疑地打量他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?”
景行咧嘴一笑:“我这不是,想师兄了嘛。”
吴衡骂了句 “油嘴滑舌”,但架不住景行那张笑脸,到底多派了十来个弟子去山门迎候。红绸又挂了起来,弟子们挤在山道两边,热热闹闹,跟过节似的。
景行站在人群后头,手揣在袖子里,捏着那柄磨了三天的剑。剑鞘冰凉,硌着掌心。
他在心里,缓缓说:
姜明啊姜明,你最好别走到那一步。你要是走到那一步 —— 我这颗无垢道心,正好,拿你祭刀。
姜明带着苏烟儿上山那天,景行正蹲在演武场边上,啃第三张烧饼。
远远地,山道上一白一粉两个人影,并肩走来。景行嚼饼的速度,慢了下来。
苏烟儿比线报里写的,还水灵。一袭粉裙,腰肢细软,走两步就侧头看一眼姜明,那眼神黏得,能拉丝。姜明倒是一脸坦然,甚至带着点示威的意思 —— 脊背挺得比剑还直,一路跟师弟们点头示意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,活像带着媳妇回门的新郎官。
景行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站起身来。
他望着那两道越走越近的身影,在心里,轻轻说了两个字:
来了。
姜义接到消息时,正在丹房看火候。
一炉丹药刚凝出雏形,炉火正旺。他捧着蒲扇,一下一下扇着,眼都不眨地盯着炉口那缕青烟。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掌门!大师兄 —— 不,姜明师兄回来了!还带回来一个姑娘,说是要娶她为妻!”
姜义手里的蒲扇,“啪” 一声,掉进了炉子里。
他霍然转身,几步抢出丹房,一路赶到正殿。殿门洞开,姜明已经领着苏烟儿,站在殿中了。
苏烟儿今日换了身崭新的衣裳,杏色的衫子,衬得整个人温温柔柔,见人先带三分笑,端的是一副良善模样。她见姜义进来,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,声音软得像:“民女苏烟儿,见过掌门。”
姜义没有看她。
他背着手,一步一步走进殿里,目光却在那女子身上落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这位在人间行走了一辈子的老掌门,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,精光一闪。他修为高深、阅妖无数 —— 那女子脸上笑靥如花,可那层笑意底下,隐隐透着一丝非人的气息;她藏得极好,寻常修士看不出来,却瞒不过他这双眼睛。只一眼,姜义就看明白了:这不是人。
她是一只妖。
姜义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沉了下去。他没接苏烟儿那声 “见过掌门”,只是盯着姜明,一字一句,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带她上山,是什么意思?”
姜明 “扑通” 一声跪下,磕了个头。他抬起头时,眼神亮得吓人,仿佛这几个月在外的历练,把他整个人都熬得通了窍:“师父,弟子要娶苏烟儿为妻。她虽出身妖族,但心地善良,从未害过人。弟子与她两情相悦,求师父成全。”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子爆开的声响。
姜义闭了闭眼,又睁开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弟子要娶苏烟儿。”
姜义抬手就是一巴掌。这一掌带了三成修为,“啪” 地抽在姜明脸上。姜明没躲,硬生生挨了一下,左脸当场肿了起来,唇角沁出一线血。
苏烟儿惊呼一声,扑过去,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血,眼泪说来就来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姜义指着她的鼻子,骂:“你这妖物,手上沾了多少人命,自己心里没数?”
苏烟儿缩在姜明身后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:“掌门明鉴,烟儿从未害过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