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秉衡的眼神,如两把无形的刻刀,一寸寸地刮过宁楚的脸,似想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剖开看个清楚。
印象中那个胆小唯诺之人,此时正站在一具被剖开的尸体旁,神情平静得宛如在欣赏一幅画。
而不远处,躺着一具刚死的刺客尸体,对面,站着靖夜司的斩邪校尉。
这画面,荒诞,诡异,带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。
饶是周秉衡宦海沉浮数十年,见惯了大风大浪,此时脑子里也嗡的一声,有些转不过弯来。
“周大人。”
打破这死寂的,是那名靖夜司校尉。
他将佩刀收回鞘中,发出“噌”的一声轻响,抱拳行礼,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卑职靖夜司斩邪校尉,李戟。奉命前来调查‘无头新娘’案。本以为是诡案,却想不到实乃人祸。”
接着话音一顿,
“就在刚刚,潜伏在现场刺客暴露,意图谋杀朝廷命官,已被卑职就地格杀,可以确认,其为江湖杀手组织‘血衣楼’成员,八品修为。”
李戟的汇报言简意赅。
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来的,也没有说自己是怎么杀的人。
但,他最后又说出一句话,却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。
他伸出戴着黑铁护腕的手,遥遥一指。
“而揭穿此案真相,找出刺客,逼其现身者,是他。”
李戟目光炯炯落在宁楚的身上。
这话一出,周秉衡的瞳孔骤地一缩。
他不是没怀疑,但从靖夜司的人口中得到证实,这感觉完全不同。
靖夜司向来独立于三法司之外,眼高于顶,从不屑于说谎。
他这个废物女婿,真的破了案?
“宁楚。”
周秉衡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没有问王峦,没有问其他人,而是直接问了宁楚。
这一个简单的举动,已经表明了他内心天平的倾斜。
宁楚抬起头,迎上自己岳父那深邃的眼神,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,并未躬身。
“回寺卿大人,此案并非诡案,而是人祸。”
宁楚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。
“下官在尸身上,发现了被旁人忽略的证据,证明死者乃人为谋杀。”
这番话语调平淡,但听在王峦和其余大理寺官吏的耳朵里,却比直接扇他们耳光还要火辣。
什么叫“被旁人忽略的证据”?这不就是指着鼻子骂他们所有人都是瞎子,都是饭桶吗?
王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面色惨白,指着宁楚,声音都在发抖:
“大人!您别听他胡说!他……他妖言惑众,擅自剖尸,还……还引来了刺客!依我看,他很有可能跟这刺客就是一伙的!”
狗急了跳墙,王峦此时就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。
他很清楚,一旦坐实了“人祸”的性质,他这个主审官企图以“诡案”结案,就是渎职之罪!
必须把水搅浑,把宁楚拖下水!
周秉衡的眉头皱了起来,他没有看王峦,这蠢货,竟说宁楚与刺客一伙的,那让老夫如何自处?竖子!
周秉衡视线依然锁定在宁楚身上,好似在等待他的辩解。
然而,宁楚却连看都没看王峦一眼,只是平静说道:
“死者颈部伤口有天蚕丝勒过的痕迹,体内有冰魄针封穴的迹象,此乃‘血衣楼’的独门手法。”
“而将头颅藏于腹中,是利用了诸位对‘诡案’的畏惧心理,玩的一手灯下黑。”
他每说一句,王峦的面色就更白一分。
这些细节,他闻所未闻,但看着宁楚那笃定的神情,和一旁靖夜司李戟那默认的冷硬表情,他知晓,宁楚说的,必定全都是真的。
“所以,我断定凶手就在附近观察,故而出言试探,逼其现身。”
宁楚说完,便不再言语,平静地看着周秉衡,没有半分解释或邀功的意思。
“刺客行事凶悍,敢于当堂行刺,并不意外。”
“王大人能保全性命,全仗李校尉出手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解释了自己如何破案,又点明了刺客的由来,最后更是将李戟的功劳以陈述事实的方式定了下来。
这番话术,这份心智,哪里还是那个在大理寺任人欺凌,见了自己大气都不敢喘的窝囊废?
周秉衡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,精致的两撇小胡子,不自主抖颤了一下。
当年他力排众议,执意履行与宁家那早已沦为笑谈的婚约,将宁楚这个破落户接入府中为婿,绝非顾念什么旧情。
那不过是一步精妙的算计。
一则,用一个毫无背景的废物赘婿,既能挡掉各方势力的联姻站队。
二则,又能为自己博取“重信守诺”的美名。
作为一个外人口中的‘清流’,他对‘德行’看的极重,可能就是越缺什么,便越在意什么的理论。
果然,在皇帝陛下‘偶然’得知此事后,说了句“德行不错,可堪重用。”自此仕途大顺。
而这三年来,宁楚的表现也确实“不负所望”,温吞、懦弱、毫无建树,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,也越发凸显了他的雅量高致,长者之风。
可今天……
周秉衡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、逻辑缜密、面对尸体和强敌都面不改色的女婿,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。
他是装的!
这三年,他一直在藏拙!
这个发现,让周秉衡感到一阵心惊,随之,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。
这桩案子,从“诡案”变成了“人祸”,性质完全变了。
诡案,大理寺无能为力,上报朝廷,大家一起挨骂,法不责众。
可人祸,还是牵扯到“血衣楼”的惊天大案,他大理寺若是办不好,吏部侍郎的怒火,皇帝的申饬,会把他这个大理寺卿的官帽都给掀了!
但……危机之中,也藏着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