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弹开的轻响,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微弱得像一声叹息。
门被推开,外面的灯光切割进来,映出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工服的身影。
不高不矮,平平无奇,口罩遮住大半张脸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房间,落在刘护士长惊恐扭曲的脸上,然后是陆时川,最后掠过那两名下意识按住腰间、蓄势待发的手下。
他没有立刻进来,只是推着那辆不锈钢药品车,车轮碾过门槛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车子上层摆放着整齐的药品盒和器械托盘,下层隐约可见医疗废物的黄色袋子。
他身上没有杀气,甚至没有多少存在感,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、沉默寡言的夜班护工。
但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刘护士长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眼睛死死瞪着那个护工,仿佛看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她想后退,脚步却黏在地上,想尖叫,声音却堵在胸口。
然后,她像是被电击般猛地一颤,视线慌乱地扫向房间另一侧——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,是连通隔壁备用储物间的消防通道。
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,手指哆嗦着去拧门把手。
拧不动。
再拧,还是纹丝不动。
她疯了似的用肩膀去撞那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门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门却岿然不动。
门把手旁边的电子锁指示灯,不知何时已经从绿色跳成了恒定的红色——锁死了。
绝望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最后一点侥幸。
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下来,瘫坐在地,双手捂住脸,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陆时川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走进来的护工“鸮”,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将整个值班室的环境刻入脑中。
不算宽敞的空间,堆着替换床单和被褥的架子,一张旧办公桌,上面是那台屏幕还亮着、却显示“访问禁止”的内网电脑。
桌子旁边是一个带玻璃门的药品柜,里面零星放着一些常规药瓶和消毒用品。
墙角倚着两个便携式氧气钢瓶,蓝色的瓶身,阀门紧闭。
空气里弥漫着灰尘、织物洗涤剂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消毒液和某种陈旧金属混合的气味。
“鸮”停在了房间中央,药品车横在他身前,像一道简陋的屏障。
他的目光越过颤抖的刘护士长,直接落在陆时川脸上。
“陆医生,”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,有些沉闷,却异常平稳,没有波澜,“你的调查,该结束了。”
陆时川站着没动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似乎想听清他在嘈杂警报背景下的每一个字。
阿龙和他的同伴肌肉绷紧,站位微妙地调整,封住了“鸮”可能突袭的路线,但谁都没有先动。
对方敢一个人来,要么有绝对的武力压制自信,要么……就是手里握着让他们投鼠忌器的底牌。
“鸮”似乎并不在意那两名保镖的敌意,他慢慢抬起一只手,手上戴着薄薄的医用乳胶手套。
他从护工服的上衣口袋里,掏出了一个平板电脑,点亮屏幕。
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口罩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,平凡无奇。
他将屏幕转向陆时川。
画面是病房监控。
依旧是那个纯白的房间,中央的升降病床,床上躺着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女——周晓。
但角度变了,不再是之前那个固定的广角摄像头,而是一个更近、略低的角度,可能来自某个移动的监护设备或者隐藏探头。
画面里,周晓依旧闭目沉睡,氧气面罩覆盖口鼻,身上连着导线。
然而,她左手手背上正在输液的留置针管路旁,一个原本应该由精密输液泵控制的调节阀,被手动拧开了更大的角度。
输液袋里的液体水平线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
“她现在是‘山雀’先生的财产。”“鸮”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周博士早已失去监护权。赵子明,更不配。”
他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一点,画面切换,出现了一行不断跳动的生理参数,其中几个关键指标旁亮起了黄色的警示标志。
“我可以让她安安静静地离开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也可以让她像现在这样,继续‘活着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平板移回到陆时川脸上,那双古井般的眼睛,似乎深了一点点,“这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选择,陆医生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,将一条性命挂在筹码天平上的威胁。
阿龙的手下呼吸粗重了一瞬,手指按在了腰间武器的保险上。
阿龙的眼神锐利如刀,却不敢轻举妄动。
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陆时川,并尽可能获取信息,但没人告诉他们,当对方直接用人质的生命做要挟时,该怎么办。
陆时川看着平板上那快速消耗的输液袋,看着周晓苍白安静的脸,看着那跳动的不祥黄灯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没有惊慌,没有愤怒,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,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。
他没有看“鸮”手里的平板,反而向前稳稳地踏出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碎了房间里凝固的恐惧,也踏入了“鸮”身前约一米半的距离——一个微妙的位置,既不至于立刻引发对方过激反应,又足够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他盯着“鸮”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,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盖过了背景音里持续鸣响的警报:
“你不是在威胁我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仔细辨认对方瞳孔深处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“你是在求救。”
“鸮”的眼神,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。
口罩掩盖了他下半张脸可能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,那口古井,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。
陆时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语速平稳地继续说了下去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,试图凿开那平静的表象:
“‘山雀’失势多少年了?你守着这份‘财产’,等着翻盘的机会,等来了什么?等来的是赵子明代表的新派系拿着上级指令,光明正大地进来清查。等来的是周博士依然能隔着重重封锁,获取到周晓最即时的生理数据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“鸮”手里紧握的平板,又回到对方眼睛上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加锐利:
“漏洞。你自以为铜墙铁壁的控制,早就有了漏洞。这漏洞能让周博士看到数据,就能让别人做更多事。你真正怕的,根本不是我们带走她——带走了,你或许还能追踪,还能周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