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拉决定传位，是在一个起风的秋天。他坐在苍族营地的帐篷前，面前是那根插在土里的狼头骨杖。骨杖已经插了很多年，杖身被风沙磨得光滑，狼头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子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看着那根骨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走进帐篷。
帐篷里坐着一个年轻人。二十五六岁，皮肤黝黑，胳膊粗壮，手心有厚厚的茧子。他叫达楞，是阿古拉的侄子，苍焰堂兄弟的儿子。达楞从小跟着阿古拉放羊、骑马、打猎，学蒙语，学苍族的老规矩。他话不多，但做事利索，是族里年轻人中最稳重的。
“达楞，你...过来。”阿古拉在毡子上坐下来。
达楞走过来，跪在他面前。“伯伯。”
“我...老了。走不动了。族长...你...当。”
达楞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很大。“伯伯，我...不行。”
“行。你...行。”阿古拉从枕头下面掏出一卷羊皮，展开。羊皮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——苍族的族谱，不是原来那张，是重新抄的。原谱烧了，名字都升到天上去了。这张是新谱，墨迹还很新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羊皮递给达楞。
达楞接过去，手在发抖。“伯伯，你...还能...当。”
“不当了。累了。想...歇歇。”
阿古拉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指着外面那片营地。帐篷、羊圈、拴马桩、炊烟。苍族的人在这里住了几百年，从贺兰山口搬到黄河边，从黄河边搬到龙门，搬了很多次，但人还在，族没散。
“达楞，苍族...交给你了。你...好好...守着。”
达楞跪在地上，磕了三个头。“伯伯，我...守着。”
阿古拉从怀里掏出那把石匕首——和当初让苍焰杀林岩那把一模一样。他把匕首递给达楞。
“这是...苍族的...信物。四万年了。你...拿着。”
达楞接过去，匕首很沉，石刃很锋利。他把匕首插在腰间，用袍子盖住。
“达楞，你...记住。苍族的...根...不在...草原，不在...河边，在...心里。心...在，族...就在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阿古拉笑了。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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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位仪式
仪式很简单。没有外人，只有苍族的人。男人们穿着干净的兽皮袍，女人们戴着银饰，孩子们站在前面，好奇地看着。阿古拉站在帐篷前，手里握着那根狼头骨杖。达楞跪在他面前。
阿古拉用蒙语念了一段祷词。苍焰听不懂，但他知道那意思是——“苍族的祖先们，今天，我把族长之位传给达楞。他年轻，有力气，有脑子。你们保佑他。保佑苍族。”
念完，他把骨杖递给达楞。达楞双手接过，举过头顶，又放下来，插在帐篷前的土里。骨杖立得很稳，风吹不动。
“苍族的...新族长。达楞。”阿古拉宣布。
族人们欢呼。女人们唱歌，男人们喝酒，孩子们跑来跑去。达楞站起来，转身面对族人，有点紧张，嘴唇哆嗦着。
“我...达楞。从今天起...当族长。我...不会...说...好听的话。但...我会...做事。守着...族，守着...黄河。你们...放心。”
族人们又欢呼。阿古拉站在旁边，看着达楞，眼眶红了。他想起自己当年接位的时候，也是这么大，也是这么紧张。他父亲把骨杖递给他，说：“阿古拉，苍族...交给你了。”他一接就是四十年。四十年，黄河干了又活了，苍族散了又聚了，他老了。
“达楞，你...好好...当。”他拍了拍达楞的肩膀，转身走进帐篷。开始收拾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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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拾行囊
东西不多。几件换洗的袍子，一双牛皮靴，一顶毡帽，一个羊皮酒囊，一把磨刀石，还有那根狼头骨杖——不，骨杖留给达楞了。他带走了那根旧的，是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那根，没有狼头，只是一根普通的枣木棍，磨得光滑发亮。
他把这些东西包在一块旧布里，打了个结，背在肩上。然后走出帐篷。达楞还站在外面，看见他背着包袱，愣住了。
“伯伯，你...去哪？”
“龙门。找...苍焰。”
“你...不住...这了？”
“不住了。老了。放不动...羊了。去...帮...苍焰...种地。”
达楞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伯伯，你...别走。”
“不走...不行。族长...是你。我...在...这...你...不自在。”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达楞的头。“你...好好...当。我...过几天...回来看...你。”
达楞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阿古拉没有扶他。他转身，牵着马，走出营地。马背上驮着那个包袱，还有一匹小马驹——母马春天生的，棕色的毛，四蹄雪白，眼睛很亮。阿古拉把它从马群里牵出来，系在母马后面。
“这小马...给...苍焰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策马西行。身后，苍族的人站在营地门口，看着他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风，和远处黄河的水声。
阿古拉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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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门
苍焰正在麦田里锄草。他弯着腰，右手握着锄头，一下一下地锄。左袖空荡荡的，别在腰间。林林趴在田埂上，竖着耳朵，看着远处。突然它站起来，尾巴摇着，嗷呜了一声。
苍焰直起腰，顺着狗的目光看去。远处，一匹枣红马正沿着黄河走来。马上坐着一个老人，穿着兽皮袍，戴着毡帽，背着包袱。马后面跟着一匹小马驹，棕色的，蹦蹦跳跳。
苍焰放下锄头，走到田埂上。阿古拉勒住马，翻身下来。腿有点软，差点摔倒。苍焰扶住他。
“伯伯，你...怎么...来了？”
“传位了。不当...族长了。来...陪你。”
苍焰愣住了。“达楞...当了？”
“嗯。达楞。好孩子。”
阿古拉从马背上卸下包袱，又把小马驹牵过来。“小马。给你。母马...下的。棕色的...像...岩岩。”
苍焰蹲下来，摸着小马驹的头。它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。“伯伯，你...住哪？”
“木屋。你...旁边。搭个...棚子。”
苍焰站起来，看着阿古拉。他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独眼也浑浊了，但腰板还是直的。“好。你...住...我...旁边。”
他牵过小马驹，把它拴在木屋门口的木桩上。林林跑过来，闻了闻小马驹，尾巴摇着。
“林林，这是...小马。你...别...咬它。”
狗嗷呜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不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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搭棚子
苍焰帮阿古拉在木屋旁边搭了一个棚子。用胡杨枝和麦草，棚子不大，只够一个人躺。地上铺了厚厚的麦草，又垫了一张旧羊皮。阿古拉躺进去，试了试，有点挤，但暖和。
“比...帐篷...小。”
“小...暖和。”
“嗯。暖和。”
阿古拉从包袱里掏出那个羊皮酒囊，拔开塞子，灌了一口。递给苍焰。苍焰接过来，也灌了一口。辣。
“伯伯，你...以后...干啥？”
“放羊。种地。喝酒。陪你。”
苍焰笑了。“好。放羊...种地...喝酒...陪我。”
两人坐在木屋门口，面朝黄河。太阳西斜，余晖洒在河面上，水是金的。林林趴在苍焰脚边，小马驹拴在木桩上，低着头吃草。
“伯伯，达楞...能...当好...族长吗？”
“能。他...比我...强。”
“你...放心？”
“放心。”
苍焰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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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夜
夜里，苍焰煮了粥。糜子粥，放了枣。他盛了三碗——一碗自己喝，一碗给阿古拉，一碗放在石桌上对面。
“林岩，粥。伯伯...来了。你...认识...他。”
蛋壳放在碗旁边，闪了一下。阿古拉端着碗，看着蛋壳，看了很久。
“林姑娘，我...来了。以后...住...这。陪你。”
蛋壳又闪了一下。阿古拉喝了一口粥。甜。
“甜。”
苍焰也喝了一口。“甜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，低着头，喝粥。黄河水声哗哗的，像在唱歌。喝完了，苍焰把碗洗了，放回柜子里。阿古拉坐在木屋门口，抽着旱烟。烟锅子红红的，在暮色中一闪一闪。
“苍焰，你...天天...晚上...对...星星...说话？”
“嗯。”
“说啥？”
“说...麦子。说...黄河。说...想她。”
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以后...我...陪你...说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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