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。

梁守拙十八岁。

高三。

填志愿的时候到了。

——

教室里坐满了人。

黑板上写着高考志愿表几个大字。

班主任老马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一叠表格。

都把表格填好了吗？

老师，计算机专业是不是最吃香？

老师，金融专业分数高不高？

老师，我成绩不好，能不能报个好学校？

学生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

梁守拙坐在最后一排，一动不动。

他早就想好了。

他要报建筑学。

三个字，一笔一划，写得端端正正。

守拙，你报啥？同桌问。

建筑学。

建筑学？同桌愣了一下，那专业分数高不高？

不知道。

我听说建筑系收分挺高的。同桌说，你成绩这么好，为啥不报计算机？

不想报。

为啥？

因为我想盖房子。

同桌笑了。

盖房子？都啥年代了，还盖房子？

梁守拙没理他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填好的志愿表。

三个字：建筑学。

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
——

填完志愿，梁守拙去找了班主任老马。

老师，我想改一下。

改啥？

我想多报几个学校。

多报几个？老马看了他一眼，报几个？

能报几个？

本科能报三个，专科能报两个。

那我报三个本科。

三个本科？老马皱起眉头，你成绩好，报一个好的就行了，剩下两个随便填填保底。

梁守拙说，三个都报建筑。

老马愣住了。

你三个都报建筑？

万一考不上呢？

那就复读。

复读？老马看着他，你家里供得起你复读？

梁守拙沉默了。

他知道供不起。

他这一年的学费，有一半是铁柱寄的。

如果复读，就得再让铁柱寄一年钱。

他不想欠铁柱太多。

老师，他说，我不想改。

不改就不改。老马叹了口气，但我提醒你一句。

啥话？

计算机专业是热门。老马说，毕业好找工作，工资也高。建筑专业……

建筑专业咋了？

建筑专业没计算机吃香。

梁守拙想了想。

老师，他说，您觉得盖房子重要，还是写代码重要？

老马愣了一下。

这……都重要吧。

不对。梁守拙说，盖房子比写代码重要。

为啥？

因为房子是用来住的。梁守拙说，代码写错了，顶多是程序崩溃。房子盖错了，会死人的。

老马沉默了。

他看着梁守拙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
这孩子不一样。

说的话，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
老马说，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填吧。

谢谢老师。

别谢我。老马摆摆手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

——

那天晚上，梁守拙躺在宿舍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他想着志愿表的事。

三个学校都报建筑学。

如果考不上，就复读。

如果复读还考不上，就……
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他只知道，他一定要学建筑。

一定要。

守拙。

窗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
他爬起来，推开窗户。

是赵铁柱。

铁柱？你咋来了？

来看看你。赵铁柱说，听说你填志愿了？

填的啥？

建筑学。
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

你真报建筑了？

真报了。

那计算机呢？

没报。

赵铁柱沉默了。

他站在窗外，看着梁守拙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出一道道皱纹。

他比梁守拙大两岁，但看起来老了很多。

守拙，他说，你咋不报计算机？

不想报。

为啥不想报？

因为我想盖房子。

盖房子能有啥出息？

有出息。梁守拙说，铁柱，你不懂。

我不懂啥？

你不懂这个国家有多缺好房子。

赵铁柱愣住了。

缺好房子？他说，不是到处都在盖吗？

盖是盖了，但不一定盖得好。

为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