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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暗流

苏婉清给老齐打了电话。

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拨出去。长沙的午后闷热潮湿,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。阳台外对面的居民楼里,有人在用拖把拖地——水从阳台上滴下来,在空中拉成一条细线,落到地上碎成几滴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按下了拨号键。

是老齐接的。他那边很安静,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——滴答、滴答、滴答——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很多台钟在同时运转。苏婉清曾经在那间钟表店里坐了一个下午,听着那些钟此起彼伏地走动——每一台的节奏都不一样,但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奇怪的和谐。

小苏啊。老齐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一些,但语气还是那个样子——慢悠悠的,像是不急不缓地在翻一本旧书,怎么想起来找我?

想您了呀。苏婉清笑着,声音放得很轻松,好久没去您的钟表店了,最近忙不忙?我想过去坐坐,顺便看看您新收的钟表。

忙什么——我这个年纪了,修修老钟,喝喝茶。老齐顿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只有一秒——但苏婉清注意到了。他在想什么。你什么时候来?

明天下午?

好,好。我在店里等你。

苏婉清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
他会见我吗?方砚秋从客厅里探出头问。

好,好苏婉清走回客厅,在椅子上坐下来,语气很轻松——但挂了电话之前有一秒的停顿。他可能在猜我要问什么。不过他还是答应了。

那见面之后呢?你怎么问?方砚秋走出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
苏婉清想了想。先看他的状态。如果他还是那个样子——平和、不涉入——我就不直接问的事。我会先聊方砚,聊过去,聊他们师门的事。让他自己走到那个话题。

沈夜阑靠在门框上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开口了:老齐的守界痕修炼到什么程度了?

上次见面时——他的存在感已经很淡了。苏婉清回忆着,我差点在门口没认出他。不是因为他换了样子——而是因为他整个人变得……很轻。像是空气里的一个轮廓。但他说话很清楚,逻辑也很正常。不像姜白那样——几乎像个影子。

那说明他还有控制力。沈夜阑说,守界痕向内收敛——他选择了减速,而不是加速。他知道自己在变淡,但他不想完全消失。

所以他会告诉我们?

他会。沈夜阑说,但不是因为你问了他——是因为他自己想说。守界痕修炼者有一个特点: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时,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要把某些东西留下来。那是他们对抗消亡的方式。方砚用笔记对抗,老齐——也许会用别的方式。

苏婉清点了点头。我明白了。不逼他,让他自己说。

你一个人去。沈夜阑说,我和方砚秋不去。老齐看到我——可能会防备。他的守界痕让他对危险很敏感。我身上的逆脉——他会感受到。他和你之间有一种信任关系,不要破坏它。

那你呢?

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。顺便—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研究一下这个。

他举了举手背上那条三厘米长的灰白色细线。在午后的阳光下,那条线显得更加清晰——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透。

许鸣的沈阳侦察从第二天清晨开始。

他在凌晨五点就醒了。生物钟——多年修炼焚阳诀养成的习惯。身体会自动在黎明前进入浅睡眠状态,随时可以醒来。

他住的地方在沈北新区南边一个小旅馆里——三层小楼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有几块已经脱落了。房间不大,窗户朝北,能看见远处工厂区的烟囱。那些烟囱大部分已经不冒烟了,只有最东边那根还在偶尔吐出一缕灰白色的气体。

许鸣在床边坐了五分钟,调息,感知体内的焚阳诀状态。火核还在——但明显比攀枝花之前弱了。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团热量只有正常时期的六成左右。种子被转移后,身体需要重新凝聚——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五到七天。

他站起来,做了几个拉伸动作。肌肉有些僵硬——不是因为受伤,而是因为修为下降后,身体对疲劳的恢复速度变慢了。

洗漱完毕后,他从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件灰色运动外套和一双旧跑鞋。这是他为今天准备的——看起来像是晨跑的市民。

承载装置所在的工厂在望花大街187号。从旅馆出发步行大约四十分钟,骑共享单车十五分钟。许鸣选择了步行——他需要仔细观察沿途的环境。

早上六点半,天已经亮了。沈阳的七月清晨比长沙凉爽得多,空气里有一种干爽的味道。他穿着一件灰色运动外套,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,看起来像是晨跑的上班族。

望花大街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,两边是老旧的厂房和仓库。大部分建筑的外墙上还保留着八九十年代的标语痕迹——安全生产质量第一——只是油漆已经斑驳,只剩下模糊的字迹。

187号在原沈阳重型机械厂分厂的院子里。大门是两扇铁制的推拉门,锈迹斑斑,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铭牌。门是关着的,但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内停着几辆黑色轿车。

许鸣没有靠近大门。他沿着围墙往北走,一边走一边观察。

围墙是灰色的水泥墙,高约四米,顶部嵌着铁丝网。铁丝网不是普通的蛇腹形刀片网——而是带有倾斜角度的防盗网,向外倾斜约四十五度。这种设计意味着有人想防止外部攀爬,而不是防止内部翻越。

每间隔约五十米有一个监控摄像头。摄像头的型号是海康威视的工业级设备,带有红外夜视功能。许鸣数了一下——从他能看到的角度,至少有六个摄像头覆盖了围墙的不同区段。

他走到围墙的东北角时,注意到了一个问题。

这个角落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,树干直径超过半米,树冠伸展到了围墙上方。树的枝丫有一部分已经伸进了院内——如果从树上跳到围墙上,理论上可以绕过铁丝网。

但摄像头正好覆盖了这个角度。

故意的。许鸣低声说。他们知道这棵树是个漏洞——所以专门用摄像头盯住了这里。

他继续沿着围墙往东走。东面的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对面是一排居民楼。居民楼的一楼有几家小饭馆和杂货店,早上已经开始营业了。

一个卖早餐的大姐正在蒸笼前忙碌。许鸣走过去,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。

大姐,那边那个工厂——还在生产吗?他随口问。

大姐看了看187号的方向,摇了摇头。早停了——好几年了。不过最近好像又有人进去了。

什么人?

不知道。大姐把油条装进袋子里递给他,反正有车进出。都是黑车——看不见牌子。晚上有时候也有,声音挺大的。

有看到什么人吗?

没注意。大姐笑了笑,我这早上三四点就起来干活了,晚上收摊也晚——没功夫看那些。

许鸣谢过大姐,端着豆浆往回走。

他在巷子里慢慢走着,经过187号的背面时,用余光扫了一眼。背面有一扇小铁门——比正门小得多,只容一人通过。门上有电子锁,旁边有一个对讲机。

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从那扇门走了出来,快步穿过巷子,消失在街角。他们的步伐很整齐,不像是普通工人——更像是受过训练的人。

许鸣没有跟踪。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然后慢慢走回了旅馆。

回程的路上,他绕了一段远路。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,他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,观察周围是否有尾随的人。一个遛狗的老人、两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、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快递员——没有可疑目标。

但他知道这不代表安全。正序盟的手段他见识过——冬至的窃阴功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跟踪目标,而你甚至不会察觉到身后有人。如果周猛真的在这里——那个用折扇的男人——跟踪只会更加隐蔽。

他想起方砚秋昨晚发的消息:承载装置已经从原位置转移到了沈北新区的另一个地点。具体位置还在追踪中,但可以确认的是——新位置防守更严。

他们在防备我们。许鸣低声自语。

回到旅馆后,他关上门,拉上窗帘。房间暗了下来——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线阳光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。

回到房间后,许鸣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。

他在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——187号的围墙、大门、摄像头位置、梧桐树、后门、以及那两个工装男的行进方向。

然后他写了几行字:

正门:双人值守,便装,有武器(腰间鼓起,疑似电击器或短棍)。

围墙:4米+倾斜铁丝网,约50米一个摄像头。东北角梧桐树被重点监控。

后门:单人通行,电子锁+对讲机。有人员进出——至少两人,工装,步伐整齐。

院内车辆:至少3辆黑色轿车,车牌未看清。

结论:不是普通的安保配置。有军事化训练痕迹。

他合上笔记本,拿出手机。

犹豫了一下——最终他没有直接打给沈夜阑,而是发了一条加密消息:

外围侦察完成。防御级别高于预期。建议等方砚秋拿到内部结构图后再制定方案。我继续在附近观察。

发完消息,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枕头下面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,开始调息。

焚阳诀的种子已经被转移给了大暑珠。他体内的真火还在——但弱了很多,像是一堆燃烧了很久的柴火被抽走了最大的那根木头。剩下的余烬还在发光发热,但要重新凝聚成种子,需要时间。

他能感觉到——丹田里的火核还在。只是比之前小了一圈,颜色也暗了一些。

大概需要五到七天——新的种子就能重新成形。

在那之前,他比平时弱。不是弱一点——是弱很多。

许鸣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他想起了临行前沈夜阑说的话:周猛可能在里面。

周猛。正序盟南方执事。折扇功修炼者。

许鸣没见过周猛出手——但他听师父说过。折扇功的特点不是力量,而是速度和精准。一把折扇展开——扇骨里藏着六根细针,每一根都可以独立弹出。近距离内,比任何暗器都快。

如果他真的在里面——硬闯是死路。

许鸣闭上眼睛,继续调息。

他想起了师父。

师父是第一个教他焚阳诀的人。那时候他才十二岁,在湖南乡下的一座破庙里。师父是个瘦高的和尚——不,不是和尚,只是剃了光头。师父说,焚阳诀的修炼者不需要剃度,但需要把头发剪短,让太阳直接照到头皮上。

师父教他的第一课不是焚阳诀——是观察太阳。

日出时看。师父说,不要正午看——会瞎。要看日出时的那个太阳——红红的,挂在山边,不刺眼。你看它——一直看——直到你能把它的样子刻在脑子里。然后闭上眼睛——用脑子里的那个太阳——引导热量进入你的身体。

他看了三个月的太阳。每天清晨。

然后有一天——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真的看到了那个太阳。不是记忆中的画面——而是一个真实的、滚烫的、在丹田里燃烧的光球。

那是他第一次凝聚焚阳诀的种子。

十四年后,他在攀枝花把那枚种子给了出去。

不是给了别人——是给了一颗珠子。许鸣当时并不知道那颗珠子叫什么——直到苏婉清告诉他,那是大暑珠。

焚阳诀的种子——对应的是夏至和大暑。苏婉清当时说,你的种子放进大暑珠里——是最合适的唤醒源。

他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——种子出去了,身体空了。丹田里的那颗太阳不见了——只剩下余烬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因为如果太初主机被全速启动——所有人都会消失。他师父、那座破庙、那些看日出的清晨——全部会变成从未发生过。

他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。

窗外传来远处的汽车引擎声。沈阳的早晨正在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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