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海雾裹着咸腥味漫过海岸。
墙垛上的铁丝网挂着昨夜的露水，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墙内的街道空荡荡的，往日停满洋车的路上，如今只有几队日军士兵端着步枪匆匆走过，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空荡荡地飘出很远。
沿街的洋行、商店早早就上了门板，门缝后面藏着惴惴不安的各国侨民，还有被强征来的中国劳工。
他们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，谁也不敢出声，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。
上午九点整，三辆深绿色轮式装甲车碾过路边废弃的路障，停在距离围墙三百米的土坡后面。
轮胎碾过黄土，扬起细碎的尘雾。
后面跟着的七八辆步兵战车，发动机怠速运转的嗡嗡声在晨雾里传出去老远。
这只是先锋。
往西的公路上，更多的车队正在源源不断地涌来，坦克、自行火炮、运兵车、补给车，车轮碾过路面，把整条土路轧得坑坑洼洼。
营长张卫国推开车门跳下来，靴底重重踩进松软的黄土里。
他举着高倍望远镜顺着墙头扫了一圈，从俾斯麦兵营旧址的炮楼到港口的白色灯塔，连墙根每个射击孔的位置都数了个遍。
围墙上有新修的水泥工事，射击孔后面架着歪把子机枪，墙头上还摆着几门迫击炮，炮口斜斜指向天空。 哼，这小日本架子摆得挺齐整。
他放下望远镜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通信兵，接团部。
背着远端通信终端的通信兵立刻蹲下来。
滋滋的电流声过后，话筒里传来团长的声音，带着点风噪：张卫国，你到哪了？
团长，我到胶澳租借地围墙外三百米了，敌军工事已经确认，请求下一步指示。
团长的声音沉稳，按之前定的方案来，先喊话，让他们交人。记住上头的话，咱们的目标不是占租界，是钓海里的鱼。重炮不准动，不答应才好，不答应咱们就用轻型单位往里推，动静闹大点，让里面的鬼子哭着喊救兵。
明白！ 张卫国挂了通话器，冲旁边的战士挥了挥手：大喇叭，喊！
两个战士架好车载大喇叭，清了清嗓子，对着围墙方向喊起来。
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出去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： 里面的日军侵略者听着！我们是工农红军！此次出兵，只为追查日本特务山田龟太郎！其余日军官兵放下武器缴枪投降，一律优待，不杀不辱！各国侨民一概保护，秋毫无犯！现在打开城门交出山田，万事皆休！负隅顽抗，打进来后果自负！
声音反复播了三遍，沿着空荡荡的街道传进租界深处，惊飞了屋顶上一群麻雀。
围墙后面先是死一般的静。
墙头上的日军士兵互相看看，没人敢开枪，也没人敢搭话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人，都是这两天才从关东军调来的，早就听说了豫省的厉害，三个师团说没就没，连点渣都没剩下。
过了约莫两分钟，的一声枪响。
一颗子弹打在最前面装甲车的前装甲上，铛的一声脆响，跳弹溅起一缕尘土。
给脸不要脸。张卫国冷笑一声，脸上那道疤随着肌肉的抽动轻轻颤了颤，就知道这帮货吃硬不吃软。通知后面的单位，注意，交替掩护，逐步推进！
租界守备队司令部里，灯泡悬在天花板上，昏黄的光晃得人眼晕。
佐藤少佐背着手来回踱步，马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。
他一个月前才被调到青岛来。
说是来加强租借地防务，实际上是被上面踢出来的，他在本土得罪了人，所以在华北这个烂摊子下，他被指派过来了。
桌子上摊着两封电报，一封是梅机关青岛支部长差人送来的急报，字迹潦草，说豫省装甲部队已到城下，目标直指山田手里的情报；另一封是十分钟前刚收到的东京陆军省回电，寥寥数行，墨迹还新：青岛防务相机处置，以保全侨民、保全帝国体面为第一要务，勿轻启战端。
八嘎！ 佐藤猛地停步，一拳砸在桌上，震得搪瓷茶杯都跳了一下，茶水溅出来打湿了电报纸。
他抓起那张陆军省的回电，三两下揉成一团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东京的蠢货！豫省人的炮管都抵到我的脑门上了，还说什么勿轻启战端！他们是不是以为支那人真的是来喝茶的？
旁边的参谋官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少佐，要不……先组织侨民撤退？参谋小声建议，声音发虚，领事馆那边已经挤满了侨民，都吵着要上船回国。码头上都乱成一锅粥了。
撤退？佐藤瞪了他一眼，眼珠子都红了，现在撤退，等于把帝国的脸面扔在地上让支那人踩！皇军什么时候不战而退过？
他喘了几口粗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佐藤咬了咬牙：给旅顺第四舰队丰田司令发电！就说豫省主力围攻青岛租界，重炮无数，装甲部队众多，租界危在旦夕！请舰队立刻南下支援，掩护侨民和守备队撤退！
少佐，这属不属于谎报军情？参谋犹豫着又问了一句，豫省的重炮还没动呢……
谎报军情？佐藤嗤笑一声，嘴角抽搐着，三个师团毁在他们手里了，你忘了？我可不敢赌他们没有重炮。等他们把重炮拉出来，咱们就全得填在这儿。快去发报！另外通知各守备队，一级战备，死守围墙！没有我的命令，谁也不准退！对了给侨民发枪，还想跑，是时候让他们尽忠天皇了
参谋敬了礼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佐藤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。
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，就凭租借地这两千多号守备队，根本挡不住豫省的主力。
但他不能退，退了就是逃兵，就是帝国的罪人，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，发一些么模棱两可的话，说什么雅音，干好了是他们的，干差了是干事人的。
他只能盼着海军快点来，能用舰炮威慑他们，那才是正经事。
围墙外面，进攻已经开始了。
八只黑色四足机器狗贴着地面小步快跑，机身上的轻机枪随热成像模块不停转动，搜捕着每一个热源。
这些机器狗是豫省军工企业根据玉树已有的资料，重新生产的产品，四条机械腿灵活得很，碎石路、土坡、弹坑，什么样的地形都能走，比人跑得快，还不会累。
两台履带式作战机器人跟在机器狗后面慢慢露出身型，炮管平端，榴弹发射器的保险已经打开。
这些铁疙瘩一身钢板，步枪子弹打上去就是个白印，根本不怕普通的轻武器。
作战小队呈品字形跟在机器狗和机器人后面推进，步兵们端着半自动步枪，猫着腰，踩着碎步，每隔几步就蹲下来警戒一次。
这仅仅是一个连的前锋。
整个胶东半岛上，几十支这样的小队正在同时行动，从不同的方向往租界里压。
砰！砰！砰！ 围墙后的日军火力点同时开火，步枪机枪子弹打在改造过的机器狗身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，像炒豆子似的。
火星子溅起来，在机器狗的黑色外壳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。
左前方火力点，拔除。 张卫国的话音刚落，最左边那只机器狗猛地停住，四条腿钉在地上，头部一转，枪口对准围墙上的一个射击孔，哒哒哒一个三连发。
子弹从射击孔里钻进去，里面的枪声瞬间停了，传来一声闷哼。
紧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火力点，挨个哑火。
机器狗根本不给对方换弹匣的机会，热成像模块一开，墙后面躲着几个人、藏在哪个位置，清清楚楚，电机一秒内完成转向，电脑几毫秒内完成锁定，然后就报废一个日本人型怪。
枪声一停，机器人就上前，榴弹发射器一声打出穿墙弹，钢筋混凝土的墙皮被炸开一个大洞，里面的日军后备枪手及供弹手连人带枪被掀翻。
二班，跟我上！ 一班班长带着战士们跟在机器狗后面十几米，弓着腰快步推进。
每到一栋房子门口，机器狗先贴墙站住，确认有热源就后退半步，背上的榴弹发射器一声打出穿墙弹，里面的一声响，灰尘从门窗缝隙里喷出来，战士才冲进去清剿残敌。
一个日军士兵躲在阁楼里，端着三八大盖瞄准楼下。
还没等他扣扳机，机器狗已经抬起枪口，一发点射，阁楼木板被打穿，日军士兵从楼梯上滚下来，胸口三个血洞。
新兵小李跟在班长后面，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