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日本本土深陷内乱、自顾不暇的同一时刻，关外辽西大地，战火正式拉开帷幕。

山海关城门洞开，钢铁洪流源源不断向北开拔。
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坦克履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就已经像闷雷一样滚过整座关城。

一辆辆59式再也不改坦克排着纵队驶出城门，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巨兽，迫不及待地要扑向猎物。

经过短暂休整，按照逐北计划的既定部署，陈锋旅长带领的先遣突击部队，离开大部队一路向沈阳方向快速穿插，大部队则向锦州进发。

陈锋他们好不容易争取的机会，就在昨天他们接到了抗联的联系，希望能得到一定援助，延安直接下令，分兵。

旅长，参谋递过来一个水壶，喝点热水，暖暖身子。

陈锋接过水壶，拧开盖子，热气混着茶叶的香味飘出来。

他喝了一口，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，把胸腔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。

小张，他把水壶递回去，你是哪儿人？

河南商丘的，旅长。

家里还有谁？

爹、娘，还有一个妹妹，今年上初三。

陈锋点点头，打完这仗，回去好好歇歇，陪陪家里人。

旅长，小张笑了笑，我爹说了，不打跑鬼子，不算完。等哪天咱们去了京都去，他才算放心，要是现在我回去了，估计回家就得被我爹把皮扒了，要是到了东京在回去，我爹能在村里摆上三天席面，吹一辈子牛。

陈锋也笑了。

此刻他坐在一辆装甲指挥车里，手里攥着一张辽西走廊的军用地图，眼睛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。

关内的秋庄稼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，田野里只剩下一片茬子，偶尔能看见几只麻雀起落。

可越往北走，景色越荒凉，战争把这片土地反复蹂躏，村庄烧成废墟，道路坑坑洼洼，路边的行道树东倒西歪，像一排排折断的骨头。

旅长，副驾驶座上的参谋回过头来，前头侦察连报告，三十里外有鬼子一个据点，约莫一个小队，六十来人，修了碉堡。

打过去。陈锋头也不抬，五九开路，干完一波让后面的友军部队进行清剿。

——

不同于关内的作战环境，辽西走廊地形复杂，山林、丘陵交错，日军在这里经营多年，修筑大量野战工事，还有大批分散驻守的据点。

更关键的是，东北大地上，抗联各部一直在白山黑水之间艰苦周旋，苦苦牵制关东军的部分兵力。

陈锋对东北的情况并不陌生。

穿越前，他在军校读的就是战史专业，东北抗战史是他毕业论文的方向。

他知道抗联的那些人有多难，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，缺粮缺弹，被日本人逼进深山老林，靠吃树皮草根过日子。

可他们是硬扛，没投降，没散伙，像钉子一样扎在这片黑土地上。

旅长，参谋又回过头来，延安那边来电，说抗联的同志已经在预定地点等了三天。

回电，陈锋把地图折好，塞进口袋，就说咱们明天拂晓前到。让他们再忍一宿。

——

出征之前，延安方面早已通过地下交通线，提前向东北抗联送出密电，告知我方部队即将出关，约定联络暗号与接头地点。

这条地下交通线，是抗联花了六年时间一点点铺出来的。

从延安到晋察冀，再从晋察冀穿过热河，进入辽西山区，一路上有几十个秘密交通站，每个站只有一两个人，扮作猎人、药农、商贩，把情报一站一站地传下去。

日本人不是没查过，可这些交通站隐藏得太深，太分散，抓了一个，整条线还能绕路走，像一棵根系发达的老树，砍掉一根须子，还有其他根须。

抗联的穆易收到情报的时候，正在长白山深处的一个地窨子里烤火。

地窨子是用木头和树皮搭的，半埋在地下，从远处看就像一个小土包。

屋里点着火，火光一跳一跳的，把几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穆易看完电报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伸向火堆，烤了烤冻得发麻的手指。

他的手很粗糙，指节粗大，虎口处有老茧，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。

他的脸膛被山风吹得黝黑，眉毛很浓，眼睛深陷。

旁边的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问，豫军……真的来了？

来了。穆易把情报折好，塞进贴身的口袋里，明天拂晓前到。

那咱们……有援兵了？

穆易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地窨子门口，掀开挡风的兽皮帘子。

外面是漆黑的夜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，凄厉而悠长。

天上没有月亮，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，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，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。

能不能成，他忽然说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还得看咱们自己。

他放下帘子，转过身：去，通知各小队，收拾装备，准备转移。

——

车队继续向北推进。

沿途的景色越来越荒凉，偶尔能看见被烧毁的村庄，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，几只乌鸦落在烧焦的房梁上，见人来了，扑棱棱飞起，发出嘎嘎的叫声。

旅长，驾驶员忽然说，前头路断了。

陈锋往前看去，只见山路中间横着一棵断的大树，树干足有一人合抱粗细，枝叶散了一地。

树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。

有埋伏？小张握紧了枪。

不像。陈锋举起望远镜看了看，是老百姓。

几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，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，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，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子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，有的扛着锄头，有的拎着镰刀，都是一脸警惕。

老汉往前走了两步，用棍子指了指横在路上的大树，对不住，这树是俺们故意放倒的。

陈锋推开车门，跳了下来：“你们为啥要推倒这个树”。

防鬼子。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我们看你们不是鬼子，这不赶紧出来帮忙挪树

老爷子我们确实不是。陈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递了一根过去，我们是豫省的部队，打鬼子的。

老汉接过烟，没抽，只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泪光。

打鬼子的……他喃喃自语，六年了，总算又看见打鬼子的队伍了。

他转过身，对身后的年轻人挥了挥手：搬开！让路！

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把树干推到路边。

老汉站在一旁，看着一辆辆坦克和装甲车从面前驶过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像一尊泥塑。

他拉住陈锋的袖子，你们这铁家伙……比鬼子的还厉害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