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是被疼醒的。
先是左肩膀,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骨头。然后是右小腿,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用砂纸磨掉了一层皮。最后是背,整个后背都僵住了,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。
他想睁眼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说话,口音很重,像是海南本地的老调。
“这小年轻命硬啊,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,居然没撞上礁石。”
“陈叔,他流了好多血,要不要送医院?”
“送个屁,你看他身上那些伤,送医院人家一问,警察来了咋说?先弄回去,我家里有草药。”
杜城听出来是两个人在对话,一个老的,一个年轻的。老的大概五十来岁,嗓子很粗,说话带着烟味。年轻的听起来不到二十,声音还有点变声期后的沙哑。
他想说话,嗓子却像被砂纸糊住了,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。
“哎,醒了醒了!”年轻的声音凑过来,“陈叔,他醒了!”
一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杜城的脸,力道不轻不重。“小伙子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杜城使劲睁开眼。
先看到一张黑黢黢的脸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下巴上冒着灰白的胡茬,眼睛不大但很亮,像是海面上反射的光。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卷到胳膊肘,小臂上全是晒出来的斑点。
这是杜城对老陈的第一印象——一个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。
“你从崖上跳下来的?”老陈问。
杜城点了一下头。
老陈“啧”了一声,转头对那年轻人说:“阿峰,去把那瓶白酒拿来。”
叫阿峰的年轻人跑开了。老陈从墙角翻出一团黑乎乎的草药,放在石臼里捣,动作很熟练。杜城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躺的地方——不是医院,是一间木屋,墙壁是木板拼的,缝隙里塞着旧报纸。头顶一盏白炽灯泡,黄光。空气里全是咸腥味和烟草味。
“这是哪儿?”杜城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海南岛西线,一个小渔村。你没听过名字的那种。”老陈家把捣好的草药敷在杜城的肩膀上,凉飕飕的,但很快就开始发热,“你在海上漂了快两个小时,要不是阿峰起夜撒尿看到有人扒着船帮,你就喂鱼了。”
杜城闭上眼,回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悬崖,跳海,冰冷的水灌进鼻腔。他在水里挣扎了很久,脑子全是父亲的声音——不是录音里那个沙哑疲惫的声音,是小时候父亲教他游泳的声音:“别怕水,水是活的,你越怕它越欺负你。放松,让它托着你。”
他放松了。然后海浪把他推到了某个地方。
“你身上有刀伤。”老陈掀开杜城的衣服,看了一眼他腰侧的伤口,“不对,这不是跳海磕的,这是刀伤。有人砍你了?”
杜城没回答。
老陈也不追问,低头继续敷药。阿峰端着白酒跑进来,老陈接过去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,没咽,直接喷在杜城小腿的伤口上。酒精刺进肉里的瞬间,杜城咬紧了牙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,但一声没吭。
老陈看了一眼他的反应,眼神变了变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又像不是。
“能忍住疼,说明你不是普通人。”老陈把酒瓶递给他,“喝一口,暖暖。”
杜城接过酒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白酒烧过喉咙,胃里像着了火。他咳嗽了两声,把酒瓶还给老陈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谢。”老陈把药敷好,用旧布条缠了几圈,“你这个伤,少说养半个月。这半个月你就住这儿,别出去。外面有人在找你吧?”
杜城看着老陈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平静,没有恐惧,没有好奇,就是一个见过风浪的老渔民看一个落难年轻人的眼神。
“你不怕惹麻烦?”杜城问。
老陈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。“我在这片海上活了五十六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麻烦?麻烦来了再说。”
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插在杜城耳朵上。“小伙子,活着比什么都强。你先歇着。”
说完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带着阿峰出去了。
木门被带上,屋里安静下来。灯泡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,像一只苍蝇在飞。
杜城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头顶那根被熏黑的房梁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名字。赵四。杜远山。还有何叔说的那句——“那人的名字,我现在不能说”。
不能说。说了就活不过今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