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通牒发出的第七天,杜远山没有来。
杜城站在三亚最高楼的楼顶,等着那通电话。
楼顶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,像一面旗。三亚的全景在脚下铺开——三亚湾的弧线、港口密密麻麻的集装箱、大东海那片月牙形的海滩、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。太阳正在落山,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,海面被染成了暗金色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锅熔化的铜。
杜城把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摸着那把刀——父亲送他的那把,刀柄上刻着一个“杜”字。这把刀跟着他从海南到三亚,从悬崖跳进大海,从渔村到茶楼,从拳场到仓库。刀没变,人也没变,但处境变了。
一个月前,他从海南狼狈出逃,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。一个月后,他站在三亚最高的地方,等着一个曾经是他兄弟的人给他回电话。
手机震了。
杜城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陌生号码,海南海口的号段。不是杜远山常用的那个号,但区号是对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杜城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隔着三百多公里的距离,在沉默中对峙。风声从听筒里传来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
“……城弟。”
杜远山的声音。沙哑,疲惫,像是一个很久没睡好觉的人在说话。他叫的是“城弟”,不是“杜城”,不是“那个杂种”,是小时候叫了十几年的那个称呼。
杜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
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杜城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杜远山“哥”了。不是不想叫,是不敢叫。怕叫出口之后,心会软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瘦了。”杜远山说。
杜城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杜远山是怎么知道他瘦了的——也许是从照片上看到的,也许是从孙志高嘴里听到的,也许只是一种直觉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杜远山说了这句话,这句话的意思是:我在看着你,我一直都在看着你。
“我爸在里面,被人打了。”杜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父亲,“肋骨断了两根,手臂骨裂,脸上缝了七针。哥,你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。
“城弟,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哪样?”杜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高到在楼顶的风中都显得刺耳,“你让人围我的房子,逼我跳海。你让赵四在里面动我爸,打断他两根肋骨。你现在跟我说‘不是你想的那样’?哥,那是哪样?你告诉我,那是哪样?”
杜远山没有说话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杜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。
“城弟,”杜远山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了很多,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你听我说。爸的事——我是说大伯的事,不是我让人动的。是赵四自己干的。他想邀功,想让我高看他一眼,所以背着我动了手。我知道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杜城没有说话。
“你信不信我?”
杜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,看着屏幕上“通话中”三个字。他信吗?他不信。但他不能说不信。因为说了不信,这通电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。他需要杜远山相信他在犹豫,在动摇,在考虑和解的可能性。只有这样,杜远山才会放松警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杜城把手机贴回耳朵,声音低了下去,“哥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杜远山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重,重到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气都叹出去了。
“城弟,回来吧。海南是你的家,你不可能在外面待一辈子。你回来,我把大伯的东西还给你。杜家的产业,该是你的那份,我一分不少地给你。我们两清了,以后各走各的路。”
杜城闭上眼睛。风从脸上吹过,凉飕飕的,像是在替他流泪。他睁开眼,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。橘红色正在消散,变成暗紫色,暗紫色正在变成深蓝色。
“哥,你让我回去,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的事,你得给我一个交代。不是你说是赵四干的,我就信。我要证据。你把证据给我,我回去。你不给我,我就在三亚待着。一年,两年,十年,我等着。我不急。”
杜远山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。
“好。我给你证据。但你得给我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杜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,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楼顶的边缘,往下看。脚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和车都变成了蚂蚁大小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双腿发麻,久到天彻底黑了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脚下铺成一片星海。
风还在吹,比刚才更凉了。杜城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,挡住风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在黑暗中像一个很小的、随时会灭的灯笼。
烟抽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常虎。
“杜城,你在哪儿?”
“在三亚最高楼的楼顶。”
“你上去干嘛?”
“看日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下来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杜城把烟掐灭,把烟蒂揣进口袋里——他没有扔下楼顶,这不是他的习惯。他转身走向楼梯口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顶回荡,一下一下,像是一个人的心跳。
四十分钟后,杜城到了茶楼。
常虎坐在二楼的太师椅上,面前的茶已经泡好了。茶汤颜色很深,是熟普,陈香味浓得有些发苦。他没有拿紫砂壶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表情很严肃。
杜城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但杜城没有放下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杜远山给你打电话了?”常虎问。
“打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我爸的事不是他干的,是赵四自己动的。他说让我回去,把杜家的产业分我一半。他说两清了,各走各的路。”
常虎看着他。“你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