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柜坏了的第三天,厂家售后依然没有派人来。
李二虎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,从售后打到销售,从销售打到投诉,从投诉打到总经理办公室。总经理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占线,打不通。李二虎气得把手机摔在桌上,手机弹了两下,屏幕裂了一道缝。
“城哥,哪家厂子耍我们。”李二虎的声音里带着火,“我查过了,他们在三亚有维修点,离这儿不到十公里。他们不是来不了,是不想来。”
杜城蹲在那台坏了的冷柜前面,手里拿着温度计。温度显示零下二十一度,比昨天又低了两度。这台冷柜的温控器彻底失灵了,压缩机一直在全速运转,再这样下去,压缩机迟早烧掉。
他把温度计收起来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“小周那边的消息到了吗?”
话音刚落,小周从仓库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眉头拧在一起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城哥,查到了。”小周把资料递给杜城,“广东那家制冷设备公司,注册法人叫林国栋,但实际上背后的大股东是一个叫陈志远的人。陈志远占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,林国栋只是挂名的。”
杜城翻开资料,一页一页地看。陈志远的名字在股权结构图里被标成了红色,很显眼。资料里还附了一份陈志远的个人简介——四十三岁,海南文昌人,杜远山的远房亲戚。早年做过海鲜生意,后来转到广东做制冷设备代理,三年前自己开了这家工厂。他在海南的主要客户不是杜城,是杜远山旗下的几家酒店和冷库。
杜城把资料合上,看着小周。“陈志远不是下周要跟我见面吗?怎么提前就动手了?”
小周推了推眼镜。“可能是想给您一个下马威。让您知道,他在三亚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杜城没有说话。他把资料卷起来,塞进夹克内兜,转过身看着那台坏了的冷柜。冷柜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地响,声音比前几天更大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。
“二虎,你带两个人在这里盯着。小周,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小周问。
“大东海。那个私人会所。”杜城把夹克拉链拉到头,走到仓库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“陈志远不是想见我吗?不用等下周三了。今天就去。”
帕萨特在市区穿行了二十分钟,停在大东海一条幽静的巷子口。巷子很深,两边种着高大的椰子树,树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,把阳光晒成碎片洒在地上。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,外墙刷着石灰,看起来跟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,但门口停着的那几辆车暴露了它的身份——一辆保时捷卡宴,一辆奔驰G级,一辆黑色的埃尔法,都是百万级别的车。
杜城下了车,站在巷口,看着那栋小楼。小周的调查显示,这个会所不对外营业,只接待会员。会员都是陈志远在海南和广东的生意伙伴,每个人每年要交二十万的会费。会所里面什么都有——餐厅、茶室、棋牌室、KTV,甚至还有一个小的游泳池。
杜城没有会员卡,也不打算用正常的方式进去。
他带着小周走到会所门口。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,身材魁梧,下巴上有一颗痣,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毛。他看到杜城走过来,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先生,这里是私人会所,请出示会员卡。”
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,举到保安面前。照片上是陈志远在拳场后台跟阿龙说话的侧脸,是刘玉柱之前偷拍的。
“我找这个人。我是他的客人。”
保安看了一眼照片,又看了一眼杜城。他的表情动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杜城,但又不太确定。他拿起对讲机,走到一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过了不到一分钟,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:“让他进来。”
保安侧身让开。
杜城推门走进去,小周跟在后面。
会所的一楼是一个大厅,装修得很豪华,地面上铺着大理石,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画的是海景。大厅里有几个人在喝茶聊天,看到杜城进来,都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聊。
一个穿旗袍的女孩走过来,笑容很职业。“先生,这边请。陈总在三楼的棋牌室等您。”
杜城跟着女孩上了楼梯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扶手是红木的,摸起来很滑。三楼只有一扇门,门是关着的,门板上镶着一块磨砂玻璃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女孩敲了敲门。“陈总,客人到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女孩推开门,侧身让杜城进去。
棋牌室不大,中间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,桌上堆着散乱的麻将牌。四个人围坐在桌边,手里都夹着烟,空气里烟雾缭绕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杜城扫了一眼——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,四十出头,脸很窄,颧骨很高,留着一撮小胡子,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,领口竖起来。他就是陈志远。小周给杜城看过他的照片,比照片上瘦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跟照片上一模一样——细长,上挑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块肉。
另外三个人杜城不认识,但从穿着和气场来看,都不是普通人。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金表,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,一看就是做生意的。另一个年轻一些的,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看起来像是陈志远的跟班。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袖口挽到小臂,胳膊上全是纹身,看起来像是看场子的。
陈志远看到杜城进来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伸手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捏着一根烟,烟灰已经很长了,他没有弹掉。
“杜公子?久仰久仰。”陈志远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长期抽烟抽出来的,“坐。打两圈?”
杜城没有坐。他走到麻将桌旁边,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志远。
“陈总,我今天来不是打牌的。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陈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,烟灰掉在了桌上。“什么事?”
“广东那家制冷设备公司,是你在背后控股的,对吧?”
陈志远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慢慢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抬起头看着杜城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神变了——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警觉。
“杜公子的消息很灵通。对,那家厂子是我投的。怎么了?”
“我的冷柜坏了三天,你的售后一直不来修。技术人员就在三亚,十公里的路,三天走不到。陈总,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?”
陈志远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坦荡的笑,是一种被人抓住了尾巴之后试图用笑来掩饰的笑。
“杜公子,你这话说得不对。厂子是我投的,但日常经营我不插手。售后的事,可能是他们内部安排不过来。你放心,我打个电话催一下,明天一定安排人过去。”
“明天?”杜城的声音不大,但棋牌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,“我的货下个星期就要进冷库了。你让我等到明天?”
陈志远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他的笑容收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你能把我怎么样”的表情。
“杜公子,设备坏了,修就是了。你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,跑到我这儿来兴师问罪吧?”
杜城看着陈志远,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从内兜里掏出那份股权资料,放在麻将桌上,推到陈志远面前。
“陈总,你控股的这家厂子,过去两年给海南几家酒店和冷库供过货。那些货里,有三批次品混在正品里卖给了客户,客户投诉之后,你没有赔,而是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。这事如果传出去,你的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?”
陈志远的脸色变了。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、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