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解封的第二天,林宏达在自家酒店摆了一桌。不是谢宴,不是庆功宴,就是“吃顿饭”。林宏达的原话是:“小杜,你来三亚这么久,我还没正经请你吃过一顿饭。上次是我请客你买单,不算。今天我做东,你带张嘴来就行。”
杜城去了。他带了李二虎。
林宏达看到李二虎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就是那个东北来的?林晚跟我提过你,说你是杜城手下最能打的人。”
李二虎挠了挠头:“林叔,我不是最能打的,我是最能扛揍的。”
林宏达笑得更开了,拍了拍李二虎的肩膀,让服务员加了一把椅子。
菜是林宏达亲自点的。清蒸石斑、白灼虾、蒜蓉生蚝、文昌鸡、东山羊,全是海南本地菜,跟杜城招商会那天请客的菜单差不多,但食材更好。石斑鱼是早上刚从港口拿的,虾是活的,生蚝从海里捞上来不到六个小时。杜城吃了一口石斑鱼,肉质细嫩,鲜得眉毛都要掉了。
“林叔,你这个酒店的厨师不错。”
“不是厨师不错,是食材不错。”林宏达端起酒杯,跟杜城碰了一下,“三亚的海鲜,只要新鲜,怎么做都好吃。不新鲜,米其林厨师也救不了。”
杜城放下筷子,看着林宏达。“林叔,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。冷链物流的核心,就是两个字——新鲜。谁能让海鲜从船上到餐桌的时间最短,谁就能赚到这个钱。”
林宏达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的冷链网络,现在到什么程度了?”
“港口仓库的冷柜已经全部调试完毕,下个星期正式投入使用。冷链车队订了十台,下个月底到货。销售端,三亚三家最大的海鲜批发市场都签了意向协议。海口那边的几家商超也在谈。”杜城停了一下,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冷链车到了,司机还没到位。开冷链车跟开普通货车不一样,要懂温控、懂设备、懂应急处理。三亚这边找了一圈,符合条件的司机不到十个。我需要至少三十个。”
林宏达想了想。“我认识一个人,在三亚做了十几年冷链运输,后来公司倒闭了,他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当经理。他手里有一批老司机,技术过硬,就是工资要求高。”
“工资不是问题。林叔,你帮我约一下这个人。”
林宏达点了点头,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。不到三分钟,对方回了。林宏达看了一眼,说:“他明天下午有空,你直接去他公司找他。”
杜城端起酒杯,跟林宏达碰了一下。“林叔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你帮我保住了酒店,我帮你介绍个人,扯平了。”林宏达一口干了杯中的酒,放下杯子的时候,脸上泛起了一层红,“小杜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林叔你说。”
“你那个三十亿的码头项目,王建国入了多少?”
杜城没有隐瞒。“他以土地和项目报建手续入股,占百分之三十。我以海域使用证和项目运营入股,占百分之四十。还有百分之三十向社会资本开放融资。”
林宏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“百分之三十的融资,你打算找谁?”
杜城看着他。“林叔有兴趣?”
林宏达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大海,阳光照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一片碎了的金子。他看了几秒,转过头,看着杜城。
“小杜,我不是有兴趣。我是想告诉你,融资的事,你不要找海南本地的人。杜远山在海南的金融圈有很深的渗透,你找谁,他都能截你的胡。你要找,就找岛外的,最好是境外的。”
杜城愣了一下。“境外?”
“对。香港、新加坡、甚至中东。你的码头项目如果放在海南本地融资,杜远山有一百种办法让银行不给你放贷。但如果你从境外融资,他插不上手。”林宏达的声音压低了,“香港何家虽然跟杜远山有合作,但何家的势力在香港金融圈也不是一手遮天。你找何家对头的人,何家反而不敢动你。”
杜城看着林宏达,沉默了几秒。“林叔,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林宏达笑了一下。“我在三亚做了二十年生意,什么风浪没见过?杜远山这个人,我比你了解。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,是封杀别人。谁挡他的路,他就让谁在三亚做不成生意。但你如果绕开他,从外面找资源,他就没辙了。”
杜城端起酒杯,敬了林宏达一杯。“林叔,你说得对。融资的事,我不找海南本地的。”
李二虎坐在旁边,一直没怎么说话,光顾着吃了。盘子里的石斑鱼被他吃了一半,白灼虾也只剩虾壳。他听到这里,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一只虾,含糊不清地说:“城哥,你是不是要去香港?”
杜城看了他一眼。“不一定。先把三亚的事站稳了再说。”
吃完饭,杜城和林宏达在酒店门口告别。林宏达喝了酒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但眼神还很清醒。他握着杜城的手,拍了拍,说了一句:“小杜,你这个人,我看好你。不是因为你有本事,是因为你不认命。”
杜城没有说话。他上了帕萨特,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“勇哥,回茶楼。”
帕萨特发动的时候,杜城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刘玉柱发来的消息:“城哥,陈志远那边有动静了。他明天要见一个人,从香港来的,姓周。他们约在大东海那个私人会所,晚上八点。具体谈什么,我还没打听到,但我感觉跟你的码头项目有关。”
杜城看着这条消息,眉头皱了一下。香港来的,姓周。何家的人?还是何家对头的人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陈志远在替杜远山办事,他见的香港人,十有八九跟何家有关。
他打了几个字回去:“继续盯着。小心点,别被发现。”
刘玉柱回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,看着车窗外。三亚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他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,挡住风。
第二天下午,杜城去了那家物流公司。
公司开在三亚港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早餐店中间,招牌上写着“三亚顺达物流”,字迹已经褪色了,白天看着都不太显眼。杜城推门进去,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前台,正在对着电脑打字,看到杜城进来,抬头问了一句:“找谁?”
“找周经理。林宏达介绍来的。”
女人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,说了几句,挂了。“周经理在三楼,你上去吧。”
三楼是一个大开间,摆着十几张办公桌,但只有三四个人在办公,显得很冷清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额头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,看到杜城上来,放下文件,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杜总?周海。林总跟我说了你要来。”
杜城握住他的手。周海的手很干,指节粗大,虎口有茧,是一双做了很多年粗活的手。
“周经理,林叔说你做了十几年的冷链运输?”
周海请杜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,自己拉了一把椅子过来,坐在杜城对面。他从桌上拿了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杜城,杜城摆了摆手,他自己点上了。
“做了十五年。从零三年开始,一八年公司倒闭。十五年,从一台车做到三十台车,从一个人做到五十个人。最后倒闭了,不是因为生意不号,是因为有人搞我。”
杜城看着他。“谁搞你?”
周海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。“杜远山。他要在三亚做冷链,我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他抢我的客户、截我的货、挖我的人。我撑了两年,撑不下去了,公司就倒了。”
杜城没有说话。
周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看着杜城。“林总跟我说,你在做冷链,需要司机。我有二十几个老兄弟,技术过硬,经验丰富,在三亚跑了十几年冷链,每条路都熟。他们现在有的在开网约车,有的在送外卖,有的在家闲着。只要你工资给到位,他们随时能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