琮崽和璜崽出生第一千八百天。五岁。傅海棠带孩子的第二个月已经过去大半。他以为自己已经熟练了。煎鸡蛋不会糊，冲奶粉不会洒，洗澡不会弄湿衣服，送孩子上学不会迟到。他甚至学会了给潼崽扎辫子、给澄崽系鞋带、给珩崽和瑆崽冲米粉。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奶爸了。直到那天。
那天是周六。宋未雨出门了，说要去见朋友，中午不回来。他一个人在家，十二个孩子。早上还好，他做了早餐，孩子们吃了，大的去写作业，小的在客厅玩。他坐在沙发上，看了一会儿手机。琮崽和璜崽在爬行垫上搭积木。安安静静的。他放松了警惕。过了一会儿，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。他站起来，走进厨房。琮崽站在灶台前面，灶台上放着一个平底锅，锅里有一块黑色的东西。璜崽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瓶酱油。灶台的火还开着。他冲过去，把火关了。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块黑色的东西，是一块面包。被烤成了炭。他转头看着琮崽：“你在干什么？”琮崽说：“做饭。”他说：“做什么饭？”琮崽指了指锅里：“面包。”他说：“为什么做饭？”琮崽说：“爸爸饿。”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锅里那块黑炭，又看了看琮崽那张无辜的脸。他没有发火。他把锅端到水池里，打开水龙头，冲了冲。然后他蹲下来，看着琮崽：“以后不能开火。听到没有？”琮崽点了点头。他又看了看璜崽：“你也不能拿酱油。”璜崽把酱油瓶放下，也点了点头。
他把厨房收拾干净，把平底锅放回柜子里，把酱油瓶放回原处。他站在厨房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。他跑出去，看到落崽和沅崽站在书架旁边，地上散落着一堆书。琮崽和璜崽站在书架另一边，手里各拿着一本书，正往地上扔。落崽说：“他们把我的绘本扔了。”他走过去，把琮崽和璜崽手里的书拿走，放在书架上。他说：“不能扔书。”琮崽说：“好玩。”他说：“不好玩。书会坏。”他蹲下来，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，放回书架上。捡完了，他站起来，看着琮崽和璜崽：“去爬行垫上玩。不要动书架。”他们走开了。他刚坐下，又听到一声巨响。这次是厨房。他跑过去，看到璜崽站在冰箱前面，冰箱门开着，地上掉了一盒鸡蛋。鸡蛋碎了，蛋液流了一地。璜崽站在蛋液中间，手里还拿着一个没碎的鸡蛋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那一地蛋液，看着璜崽手里的鸡蛋，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走过去，把鸡蛋从璜崽手里拿走，放在台面上。然后他把璜崽抱起来，放在厨房外面。他说：“站着。不要动。”璜崽站在那儿，没有动。他把地上的蛋液擦干净，把碎鸡蛋壳捡起来，扔进垃圾桶。他擦完地，站起来，走到璜崽面前：“为什么开冰箱？”璜崽说：“鸡蛋。”他说：“开冰箱要跟爸爸说。”璜崽点了点头。
他刚把璜崽放走，楼上又传来哭声。他跑上楼，看到潼崽站在走廊里哭。澄崽站在她旁边，翻着白眼。他问：“怎么了？”潼崽说：“澄崽推我。”他看了一眼澄崽，澄崽翻了个白眼。他说：“澄崽，你推姐姐了？”澄崽又翻了个白眼。他说：“推人不对。跟姐姐道歉。”澄崽看着他，没有动。他说：“道歉。”她翻了个白眼，然后小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潼崽不哭了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她们：“不能推人。听到没有？”她们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走下楼。走到客厅里，看到琮崽和璜崽又不在爬行垫上了。他找了找，在书房里找到了他们。他们站在他的书桌旁边，一人拿着一支笔，正在他的文件上画画。他走过去，把笔从他们手里拿走。低头看了看文件，上面画满了蓝色的和灰色的线。他把文件合上，放在一边。他蹲下来，看着他们：“这是爸爸的文件。不能画。”琮崽说：“画画。”他说：“画画可以画在纸上。不能画在文件上。”他站起来，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白纸，递给他们：“画这个。”他们接过纸，坐在书房的地板上，开始画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到客厅里，坐在沙发上。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听到厨房里又传来声音。他站起来，走进厨房。琮崽和璜崽站在冰箱前面，冰箱门开着，他们正在够里面的东西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们。他们没有注意到他。琮崽够到了一盒酸奶。璜崽够到了一盒黄油。他开口了：“放下。”他们转过头，看着他。他把酸奶和黄油从他们手里拿走，放回冰箱里。关上门。然后他蹲下来，看着他们。他没有发火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他们。琮崽看着他，说：“爸爸。”他没有回答。璜崽也说：“爸爸。”他还是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一手牵一个，把他们带到客厅里，放在爬行垫上。然后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看着他们。琮崽和璜崽坐在爬行垫上，看着他，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，琮崽问：“爸爸。生气？”他说：“没有。”璜崽问：“那为什么不说话？”他说：“因为爸爸累了。”琮崽看着他，没有再说。璜崽也看着他，也没有再说。他们坐在爬行垫上，安安静静的。他也坐在沙发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晚上，宋未雨回来了。她推开门，看到傅海棠坐在沙发上，琮崽和璜崽坐在爬行垫上，一人抱着一只兔子。客厅里很安静。她走过去，坐在他旁边：“今天怎么样？”他说：“疯了。”她问：“什么疯了？”他说：“我疯了。”她看了看琮崽和璜崽，又看了看他：“他们闹了？”他说：“闹了一整天。开火做饭，扔书，打碎鸡蛋，在文件上画画，开冰箱。”她问：“你发火了？”他说：“没有。”她说：“那你还好吗？”他说：“还好。就是有点累。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：“还有十天。”他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，孩子们都睡了。宋未雨坐在床边，低头看了看婴儿床里那两个已经睡着的小家伙。她想起今天傅海棠说“疯了”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没有发火”的样子。她慢慢躺下来，把被子拉好，闭上眼睛。她想，明天他大概还会疯。后天可能也会。但他没有发火。她翻了个身，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