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礁海参的事。”

陆建军这句话搁了一晚上没再提。

第二天天没亮，院墙外面的鸡还没叫，巷口传来两串脚步声往村南方向去了，夹杂着压低了的嘟囔和锄头碰篮筐的铁皮响。

糖糖翻了个身，耳朵贴着枕头。

窗台上那只住了半个月的小海螺翻了翻身子，触角指着窗外的方向。

三个大脚板的人过去了，走得急，脚步声往东礁那边去的。

糖糖的眼睛睁开了。

她从铺上翻起来，光着脚跑到灶房门口。

“大哥。”

陆建国在柴垛旁边劈柴，斧子停在半空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有人往东礁去了。”

陆建国把斧子搁在柴垛上，走到院门口探了一下头。

巷子里空的，石板路上的露水被三双鞋踩出了一串湿脚印，方向正好是南边碎石滩。

陆建军从屋里出来，揉着眼睛。

“谁这么早？”

“三个人，走得急。”糖糖蹲在门槛上，拿手指比了个数。

“你怎么知道三个人？”

“海螺说的，三个大脚板。”

陆建军的手从脸上放下来，嘴角绷了一下。

陆建军：(????)

“大脚板……刘大牛穿四十二码的鞋，他老婆在集上跟人抱怨过三回。大伯穿四十一，建设穿四十。”

陆建民从灶台边上走出来，手里端着半碗还没来得及热的剩粥。

“他们去东礁了？”

“十有八九。”陆建军让开门口，往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昨天刘大牛在东礁看见咱们摸海参，回去告诉了大伯。大伯在祠堂上丢了面子，心里正憋着气，一听说海参的事，不抢才怪。”

糖糖的手搭在门框上，牙齿咬着下唇。

“那咱们那条深缝里的大贝怎么办？”

“他们不知道大贝的位置，刘大牛只看见了北边那道宽缝。”

陆建民把粥碗搁在灶台上。

“可东礁那片退潮后就那么几条缝，他们乱撬一气，总能摸到。”

“问题不是摸不摸得到。”陆建军拿拳头砸了一下门框。

“东礁的潮汐规律他们不懂，那几道窄缝涨潮的时候灌水极快，春潮涨到最高能没过半截礁石。他们要是钻到深缝里摸不出来，出了事还得算在咱们头上。”

糖糖的耳朵抖了一下。

院墙外面那棵歪脖子树上，一只灰翅海鸥正蹲在枝头啄羽毛，嘴里嘟嘟囔囔。

南边礁石上那几个人可笨了，拿锄头砸缝口，把里头的小鱼吓得到处窜。有一个脚粗的家伙把脚伸进窄缝里踩了一脚，壳被礁石棱夹住了拔不出来，喊得可大声了。

糖糖拔腿跑回灶房，鞋都没来得及穿，又折回来套上。

“大哥，建设堂哥的脚被礁缝夹住了！”

陆建国的手从斧柄上收回来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海鸟说的。”

糖糖急得跺了一下脚。

“它说那个脚粗的人卡在窄缝里出不来了，潮水在涨。”

陆建国看了陆建军一眼。

陆建军嘴巴抿了两秒，手在兜里攥了一把又松开。

“去不去？”

“不去，他死在那儿，传出去是咱们见死不救。”

“去了，他活了，他爹还是不会领情。”

“管他领不领情。”陆建国从墙根抄起鱼叉，往院门外走。

“带绳子。”

陆建军转身从灶房里扯了两截粗麻绳挽在肩上，跟着出了院门。

陆建民把糖糖抱上背。

“走。”

糖糖趴在三哥背上，两手勾着他脖子，脑袋往南边的方向探着。

四个人赶到东礁的时候，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冒了半个头。

远处那片半没入水的礁石群里，传来陆建设嘶哑的喊声，中间夹着陆德厚慌慌张张的吼和刘大牛的骂。

“别拽，越拽越紧！你把脚往里缩，往里缩！”

“缩不动了！卡死了！水上来了你快拿锄头撬啊！”

“锄头伸不进去，口太窄了！”

糖糖从三哥背上探出脑袋，看见了那个场面。

糖糖：(ˊ⌒ˋ)

陆建设半条腿伸在一道还不到一掌宽的礁石裂缝里，脚踝以下完全卡在石壁之间，裤腿被水泡得鼓起来，整个人歪坐在礁石面上，脸涨得紫红。

陆德厚蹲在旁边，两手拽着陆建设的胳膊使劲拉，脚底打滑差点自己栽进水里。

刘大牛举着锄头在缝口边上乱敲，火星子溅了两下，锄头刃口卷了一个角。

潮线在往上翻，海水已经漫到了陆建设膝盖的高度。

陆建军站在高处的干礁石上，两手叉腰，扫了一圈。

“大伯，需要帮忙不？”

陆德厚扭过头来，脸上又青又白。

“你……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
“听见喊声了呗，这大嗓门隔半个村都听得见。”

陆建设在下面嚎了一声。

“少废话！快来帮忙，水上来了！”

陆建军没动，目光扫了一圈礁石缝旁边的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