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潮沟涨水了，快跑。”

螃蟹的尖叫声密得像下雨，一只接一只从礁石缝里传出来，调门越拔越高。

糖糖的脚步从走变成跑，拖鞋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响，跑到码头后面的矮坡顶上时，月光底下的滩涂已经变了样。

白天退潮露出来的那片沙地，有三分之一被黑沉沉的海水吞回去了，潮沟里的水涨得很快，像一条条黑蛇从不同方向往中间爬。

小海站在最外面那排礁石上，蓝布褂子被海风吹得鼓起来，两只脚踩在一块只有锅盖大的平石面上，周围的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。

糖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“小海，别动，站在那儿别动。”

小海的脑袋转过来，月光照着他的脸，白得像一张纸。

她转身往回跑，跑到院门口的时候一脚踢在门板上，门哐地撞到墙壁。

“大哥，沈淮，起来。”

大哥从偏房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条短裤，脚上什么都没有，手里攥着床头的手电筒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小海跑到海滩上了，潮沟在涨水，他被困在外面的礁石上。”

大哥没再问第二句，光脚就往外跑，脚底板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闷得像打鼓。

沈淮从村委客房那边翻墙过来的，手里拎着一卷麻绳，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。

“绳子够不够？”

“够，三十米的。”

三个人跑到矮坡顶上的时候，水又涨了一截，小海脚下那块平石只剩一半露在外面，海水从两侧漫上来，浪花拍到他的小腿上，溅起白沫。

大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，光柱晃着照到小海身上。

“小海，看着光，看着这边，别低头看水。”

小海的身子在抖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，褂子下摆已经湿透了，贴在腿上。

沈淮把麻绳一头系在坡顶的铁桩上，铁桩是拴船用的，锈迹斑斑但根基扎得深。

“建国哥，绳子系你腰上，我在岸上拉。”

大哥把手电筒从嘴里取下来塞给糖糖，接过绳头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。

“你照着路，别灭了。”

他下了坡，脚踩进水里，水刚过膝盖，底下是沙泥混着碎贝壳，每一步都要拔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的吸力声。

糖糖把手电光稳稳地打在他前进的方向上，另一只手攥着坡顶的铁桩，指节发酸。

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杂，海螺在喊快走快走，礁石缝里的小螃蟹在骂谁家的崽子半夜跑出来找死。

一只海鸟从头顶掠过，叫声又短又急。

“东边第三条潮沟要并了，快，再不走就断路了。（?沟并路断?）”

糖糖的声音追着大哥的背影喊出去。

“大哥，往左偏两步，右边那条沟马上要灌满了。”

大哥没回头，脚步往左挪了两步，水从膝盖涨到大腿根，他的步子变成了半游半走，胳膊划着水面往前推。

沈淮在坡顶拉着绳子，绳头绕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，脚蹬着铁桩旁边的石头借力。

大哥到了礁石跟前，水已经没到他的腰。

他一只手扒住礁石边缘，另一只手伸向小海。

“来，抓住我。”

小海蹲在石头上，浑身抖得像筛糠，两只手死死抠着石面上的牡蛎壳，指尖被壳的锋口划破了，血丝混着海水往下淌。

“我，我不敢。”

“不用你敢，你只要松手，我接着你。”

“水太深了。”

“水不深，到我腰这儿，你趴我背上，头都淹不着。”

小海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牡蛎壳上松开，最后一根松开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扑，大哥一把捞住他，像捞一条滑出网的鱼，往背上一甩，小海的胳膊勒住他的脖子，勒得死紧。

“别勒脖子，勒肩膀。”

小海的胳膊往下挪了一点，脸埋在大哥的后背上，鼻涕眼泪蹭了一片。

大哥一手托着小海的屁股，一手拽着绳子往回走，沈淮在坡顶收绳，一臂一臂地往回拽。

水拍着大哥的腰，浪头一个接一个，有两回差点把他推歪，他的脚在水底下踩着沙泥硬撑，脚趾头抠进泥里，像树根扎进地底。

上了坡，大哥把小海从背上放下来，孩子的腿软了，站不住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大哥蹲到他面前，手电筒的光从旁边照过来，他脸上全是海水，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浪打的。

“你跑出来干什么？”

小海的牙齿咯咯响，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
“我想看海。”

“半夜看什么海？”

“我爸以前说，他在海边的时候，晚上能看见星星掉到水里。”

大哥的手搁在小海的板寸头上，没拍，就搁着。

“你爸说的没错，星星是会掉到水里，但你得活着才看得见。”

小海的嘴瘪了一下，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，混着脸上的海水一起往下淌。

“我不想被送走。”

“谁说要送你走？”

“福利站的阿姨说，领养的人家要是不满意，还会送回去的。”

大哥把手从他头顶移到肩膀上，捏了一下。

“听好了，进了陆家的门，就是陆家的人，没有送回去这回事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被海风吹得有点散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。

“我当年捡了你糖糖姐姐，养了十四年，送走过没有？”

小海摇了摇头。

“那你也一样。（?门进不退?）”

小海的身子往前倾，脑袋撞到大哥的胸口上，两只手抓着大哥湿透的短裤腰带，哭出了声。

不是嚎的那种哭，是闷在胸口里往外渗的那种，一抽一抽，像被堵住的水管终于通了。

糖糖站在旁边，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，没照人。

她的手指在手电筒的开关上摁了两下，没摁灭，就是摁着玩。

沈淮走到她旁边，把绳子收好挂在肩上。

“你刚才怎么知道右边那条潮沟要灌满？”

“海鸟说的。”

“海鸟半夜还上班？”

“它们比你勤快。（⌒鸟勤人懒⌒）”

沈淮没接这茬，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到她手里。

一张折了两折的红纸，边角压得很平整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拜帖，后天上午我正式来你家拜访，跟你三个哥哥谈。”

糖糖把红纸翻过来，月光底下看不清字，但摸得出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，笔锋很重。

“你挑这个时候给我？”

“再不给，你哥哥们又要找新理由拦我了。”

远处的海面上，潮水还在涨，浪声一层盖过一层，但坡顶上的风已经小了。

大哥抱着小海站起来，孩子趴在他肩膀上，哭累了，眼睛半闭着。

“回家，明天再说。”

糖糖把红纸塞进口袋，跟着往回走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海面。

月光碎在浪尖上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星星掉进了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