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我跟老三送到车站。”
大哥这句话落下去的第二天早上,糖糖没去码头,也没去灶房,她背着书包往村东头的老祠堂走。
祠堂改的教室还是那个样子,土墙上刷了一层石灰,窗户没玻璃,用竹帘子挡着,风一吹帘子哗啦响,粉笔灰从黑板底下的槽里往外飘。
十几个孩子已经坐在里面了,大的十一二岁,小的六七岁,板凳高矮不一,有几个是从自家灶房搬来的,坐上去还带着锅底灰的印子。
小海坐在第一排,腰板挺得比竹竿还直,面前摊着一本缺了封面的作业本,铅笔削得尖尖的,笔尖朝着黑板方向。
鼻涕虫坐在他旁边,鼻子底下挂着两条亮晶晶的,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上多了一道湿痕。
糖糖走到讲台前面,把书包放到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本手抄的笔记,封面上写着礁石湾海味手册第一版。
“今天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堂课。”
小海的铅笔在作业本上戳了一个洞。
“最后一堂?”
“我明天去省城上大学了,以后这个课由你们三哥来教。”
后排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举手。
“糖糖姐,你去大学学什么?”
“学海洋生物学,就是学大海里住着什么东西,怎么保护它们。”
“保护鱼吗?”
“保护鱼,保护虾,保护珊瑚,保护所有海里的活物。”
鼻涕虫又擦了一下鼻子。
“那螃蟹呢,螃蟹也保护吗,螃蟹夹人。(?夹人也保护?)”
“螃蟹也保护,它夹人是因为你先惹它了。”
孩子们笑了,板凳在地上吱嘎响。
糖糖翻开笔记本,找到第一页,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潮汐表,线条是用铅笔画的,标注了农历初一十五的大潮时间和每日涨退的规律。
“你们看这张表,初一十五前后三天是大潮,潮水退得远涨得猛,赶海最好的时间是退潮后两个小时到四个小时之间。”
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但是,大潮的时候也最危险,水涨起来的速度比你们跑的速度快,所以赶海的时候必须盯着水线,水线往脚边推了就往岸上撤,不能贪。”
小海在本子上刷刷地记,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两个笔画是反的。
“第二件事,禁渔期。”
她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,禁渔。
“每年六月到八月是禁渔期,这三个月鱼虾在产卵,你们不能下网,不能炸鱼,不能用密眼网捞小鱼苗,捞了就是断子绝孙的事。”
后排一个男孩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爸说禁渔期饿肚子。”
“禁渔期可以赶滩涂,可以捡贝壳,可以晒干货,饿不死的,但要是把小鱼苗全捞光了,明年你爸连网都不用下了,因为海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重,但教室里安静下来了,连鼻涕虫都忘了擦鼻子。
“第三件事,危险水域。”
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打了个叉。
“村东头的暗礁区,退潮的时候看着浅,踩下去就是深沟,水底有暗流,大人下去都站不稳,你们谁都不许去。”
“还有北边的断崖下面,那里浪大石头滑,每年都有人摔伤,你们要是想去捡海胆,必须两个人以上结伴,一个人去的我知道了打断腿。”
小海抬起头。
“姐姐,你以前不也一个人去过断崖吗?”
“我去的时候有你爸跟着,他在上面拽着绳子,我才敢下去。”
“那我以后也让爸爸拽绳子。”
“你让你爸拽着你别到处乱跑就行了。(?拽住就够了?)”
孩子们又笑了,小海的耳朵红了,把脸埋进作业本里。
糖糖讲完三件事,把粉笔搁到黑板槽里,从书包底下掏出一样东西。
黄铜罗盘。
指针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,停在南偏东的方向,铜壳上的锈被她这几年摸得光滑了一圈,但刻度线还是清楚的。
“这个罗盘是孙老头留给我的,他说讨海的人不能没有方向。”
她走到教室侧面的墙上,墙上钉着一颗铁钉,原来挂的是一幅旧地图,地图去年被雨泡烂了,钉子空着。
她把罗盘的挂绳套到钉子上,罗盘悬在墙面上,指针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