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船开舱装货那日,刘琅连早膳都没在宫里用完,便赶到了总仓下边的装卸点。
粟米八石平码在舱中,二十四根木料横平码好,一批贴着批次签的工坊物料压在后舱。苏远拿着母秤的副记,胡船主抱着新承运单,两个曾割过封签的船工站在一旁,谁也没敢先说话。 刘琅先看货位,又看舱门。 外层麻绳绕了两道,封泥按着东来小印;里头另有一层细绳,绳头旁压着小小一片内封。第一船吃过亏,这回谁都盯得紧,仿佛多瞪两眼,河水便会自己绕开船底。 苏远把笔递给壮船工:“起运货数、封签样子、时辰,都听一遍。你按了印,便算认过。” 壮船工没接,先搓了搓掌心:“俺也去过白家湾,认得货,认得绳结。可这一长串字,俺也去不明白。” 胡船主脸上有点挂不住,正要说让人代按,刘琅抬手拦住。 “不明白就问。识字的人代记,你听完,觉得对了再画押。”他指着承运单上新添的途中栏,“若每条船都得朕跟到终点,这套办法就没用。它得让你们自己能认,才算数。” 瘦船工低头看了看纸,忽然问:“俺也去只听见他说八石,怎么知道他没在后头写成七石半?” “所以关键栏当面念。”刘琅道,“货数、谁上岸、谁留船、花了什么钱、封泥出了什么事,都得让能担事的人听见。你不认字,也轮不到别人替你把责任写歪。” 吕强便把几处空格逐项念了一遍。壮船工听得慢,听到“白家湾计划取水”时还追问了一句:“取水也要写?” “写。”刘琅说,“写了才知道取的是水,没取粟。” 几个人这才按印。胡船主最后一个落手,印泥在拇指上晕开一层红。他望着河道,嗓子发干:“这回白家湾只停一小会儿,取水、看缆,二十钱都备好了。” “备好便好。”刘琅道,“钱从账里走,货从舱里待着。两边别串门。” 苏远低头核了核钱袋,又对胡船主说:“二十钱是白家湾这回的服务钱,不从你那三百钱船钱里硬扣。你若还另有急水拖船的花费,得在当时叫见证,回来拿单子说。” 胡船主听明白了,反倒有些不自在:“俺也去不是想多拿。只是从前船上遇着这些事,都是能糊过去就糊过去。” “糊过去的是你们眼前的麻烦,留下的是货主的烂账。”刘琅说,“往后想省事,先把事说在前头。你们跑船的不用背所有锅,东来也不能在账外替谁填窟窿。” 苏远将钱袋封好,交给随船书手。胡船主没反对,只让他千万别把纸页碰了水。 船离岸时,刘琅没有再跟。他站在跳板尽头看船头转过弯,心里只盼这趟能自己走到收货点。要不然一个皇帝日日守着八石粟和二十四根木头,宫里那口热饭早晚得认不出他来。 午后,船到了白家湾。 这回不是偷偷挨岸。胡船主远远就喊了泊位的人,先让船尾吃住水势,才把缆绳递过去。白家湾经手人带着看缆的汉子站在岸上,瞧见东来那一沓纸,脸色仍不大自然。 “靠一下,取两桶水,看半刻缆。”胡船主说,“二十钱,照牌子上的。” 经手人接过钱,掂也没掂,先道:“钱我收了。舱里那边,我不碰。” “先验。”瘦船工抢在胡船主前头开口。 他声音不高,却把众人都叫停了。胡船主回头看他,瘦船工指着舱门:“靠岸前的封还没写。” 吕强派来的随船书手俯身查看。外层封泥完整,麻绳的活结朝向与起运时画下的一样,内层封记也还压在原处。书手念给众人听,胡船主、两个船工和岸上的看缆汉子各自看过,才把这一项填进途中栏。 船工下去提水,胡船主留在舱前。壮船工一脚踩在船帮上,朝岸边挪缆桩的汉子喊:“俺也去留船,胡船主也留船,别给我漏了!” 他喊完才觉着声太大,挠了挠头:“上回就是没写,写着写着容易漏。” 胡船主没骂他,只把这句话压进嗓子里:“对,写上。” 偏偏水上不肯给人留脸。 上游一条装满陶罐的大船赶着过弯,船夫怕撞浅滩,橹打得急。两船错身时,带起一阵横水。白家湾的缆绳猛地绷直,船身往岸桩上一荡,舱门边那根护木杆擦过去,正磕在外层封泥的边上。 “封!”壮船工扑过去,手还没碰到,胡船主已一把按住他。 “先别摸。”胡船主脸色发白,却没乱,“看清了再说。” 封泥边缘多了一道浅浅的斜纹,像被木头蹭破一层皮。岸上有人脱口而出:“又是这两个割签的——” 瘦船工一下涨红了脸,硬梗着脖子回过去:“看封,随后看人。俺们站在这儿,谁也没动!” 书手没有忙着记“损”。他绳结还在原来的位置;胡船主随后掀开外层护布,看内层封记,内封完整无裂。胡船主用手背擦了把汗:“是护木杆磕的,没开舱。” “时辰。”书手问。 “未时初。”白家湾经手人道。 “见证人。” 看缆汉子抬手:“我。” 壮船工又指着岸边那条陶罐船:“那条船的船夫也该记。他过时带起的水。” 对面船夫隔着河骂了一句:“记就记,老子又没撞你货!”骂归骂,还是报了自己的船号。 书手将异常位置、未时初、护木杆磕磨、绳结未动、内层封记未动,以及四个见证人的名字一项项写下。写到“谁上岸”时,他顺手往下一划,准备收笔。 “还少一个。”瘦船工提醒。 “少什么?” “离岸时辰。”瘦船工指着空格,“要是下一处问起来,总不能只知道来了,不知道走了。” 胡船主望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终究只说:“等缆松了,你自己盯着漏刻。” 白家湾经手人站在岸上,瞧着那几栏字,忍不住嘟囔:“靠一会儿岸,弄得比娶亲还细。” 瘦船工没跟他拌嘴,只把手压在那道浅纹旁:“娶亲坏了还能再办,封要是说不清,回去谁都得挨饿。” 经手人怔了怔,低头把二十钱的收据按好。 水装完,缆也看过。离岸前,众人又验了一遍。浅纹还在,内封仍好,绳结依旧。白家湾经手人把二十钱的收据按进承运单,没往舱门那边多看一眼。 “未时末,离岸。”壮船工报得很利索。 船顺水出了白家湾。胡船主坐在舵边,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:“原来封泥磕一下,也不用全船人站着等死。” 瘦船工小声道:“记清了,才不用等。” 城东那边,苏远并没有守着码头发呆。早在第二船起运前,他已叫人将发货单、起运货位图和母秤副记送到收货点。收货的仓工把纸压在木案上,一遍遍认清封泥起运时是什么模样。 夕阳压低河面时,胡船主的船还在下行。舱门上的封泥带着那道已写明来由的浅痕,没被擦掉,也没被遮住。城东收货人握着货单站在码头,只等船靠岸后,一项一项把它验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