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梅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孵出来是什么,被她妈从院子那头喊走了,锦鱼站在老槐树底下冲她挥了挥手,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余光扫见幼儿园办公室的窗户里头,园长刘阿姨正撑着桌沿站起来,胳膊肘在桌面上磕了一下,茶缸子晃了晃差点倒。
锦鱼的脚步慢下来。 她不是第一次注意刘阿姨了,上个礼拜一早操的时候,刘阿姨站在队伍前头讲话,讲到一半停了几秒,手扶着旁边的栏杆,脸上的笑没变但嘴唇的血色淡了一层,当时锦鱼就在第一排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面色萎黄,不是单纯的气血不足,眼白微微泛黄,巩膜黄染的前兆,再加上最近瘦了一圈,走路的步子比开学时碎了不少。 内耳眩晕是表象,贫血也是表象,底下压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麻烦。 但她三岁半,不能走过去按着人家的脉门说你肝有问题去查个肝功。 得等。 等了三天。 周三下午放学的时候,家长们挤在铁栅栏门口接孩子,刘阿姨站在门内侧一个一个点名放人,点到第七个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,她的身子往左晃了一下,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没抓着东西,旁边的李老师还在跟家长说话没留意。 锦鱼从队伍里挤出来,小跑两步凑到刘阿姨腿边,两只手扶上她的小腿。 扶的动作自然得像是怕阿姨摔着的本能反应,但右手的拇指在刘阿姨脚踝内侧太冲穴的位置压了一下,左手四指扣住她的手腕,中指指腹搭上合谷穴,力道不重不轻,刚好够透过皮肤把那股上逆的肝气往下引。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。 刘阿姨的身子稳住了,低头看见扶着自己的是锦鱼,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,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:“谢谢你啊小锦鱼,阿姨没事,就是站久了头有点晕。” 锦鱼仰着脸看她,眼睛亮亮的,奶声认真得不像是随口一说:“刘阿姨,你脸好黄呀,是不是生病了?要去看医生哦。” 刘阿姨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笑着说:“小孩子家家的,阿姨就是最近没睡好,黄什么呀。” “真的好黄。”锦鱼歪着头,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底下,“鱼儿外婆说过,脸黄的人要去看肚子里头的东西,不能拖。” 旁边接孩子的赵红梅听见了,多看了刘阿姨一眼,顺嘴接了一句:“刘姐,锦鱼这话你还真别不当回事,你最近确实瘦了不少,该去查查就去查查,别硬扛着。” 刘阿姨嘴上应着“好好好回头去”,手里继续点名放人,但锦鱼注意到她放开自己的时候,指尖在自己脸颊上又摸了一下,摸完低头看了看手指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 种子种下去了,剩下的交给时间。 周六锦鱼在院子里给大壮画小鱼的时候,张嫂端着搪瓷盆从旁边路过,嘴里跟孙嫂念叨:“听说没,幼儿园刘园长周末去省医院查了个身体,说是肝上有点毛病,幸亏发现得早,要是再拖几个月就麻烦了。” “真的假的?刘姐看着好好的啊。” “好什么好,你没看她最近瘦成啥样了,脸黄得跟蜡似的,还是人家锦鱼提醒的,说阿姨你脸好黄要去看医生,刘姐回去一想还真是,就去查了。” “这孩子,三岁半能看出来这个?” “人家外婆是村里的土郎中,多少懂点,再说小孩子眼睛尖,大人反而不注意自己。” 锦鱼蹲在地上画鱼尾巴,铅笔尖在纸上转了个弯,耳朵把这些话收了个干净,嘴角弯了弯没抬头。 又过了三天,周二下午幼儿园放学的时候,锦鱼背着布包走到门口,刘阿姨从办公室里出来叫住了她。 “小锦鱼,你过来一下。” 锦鱼跟着她走进办公室,办公室不大,一张木头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值班表和一面小红旗,桌角上摆着一个铁皮饼干盒,刘阿姨把盒子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桃酥,递到锦鱼面前。 “拿着。” 锦鱼看着那块桃酥,桃酥的表面裂着细细的纹路,边缘烤得金黄,油纸上洇着一小片油渍,在这个年月,这是供销社柜台里头最贵的那一档点心。 “刘阿姨,这是给鱼儿的呀?” 刘阿姨在她对面坐下来,胳膊肘撑着桌面,看着她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,不是看小孩子的那种慈爱,里头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。 “上礼拜你跟阿姨说脸黄要去看医生,阿姨周末去省医院查了,查出来肝上有点小毛病,大夫说幸亏来得早,吃药调理就行,要是再拖半年就不好说了。” 锦鱼把桃酥接过来,两只手捧着,奶声软软的:“那刘阿姨要好好吃药哦,不能偷懒。” 刘阿姨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,她伸手揉了揉锦鱼的头顶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大人才有的后怕:“阿姨要是没听你那句话,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,你这孩子,小小年纪心眼比大人都细。” 她顿了顿,把铁皮盒子的盖子合上,推到桌角,正了正身子看着锦鱼:“小锦鱼,以后在幼儿园有什么事你都来找刘阿姨,不管是谁欺负你还是什么别的,你就来这间办公室找我,听见了没?” 锦鱼捧着桃酥仰着脸看她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奶声甜得像蘸了蜜:“谢谢刘阿姨,鱼儿记住了。” 她把桃酥小心翼翼地塞进布包里,跟刘阿姨摆了摆手,小碎步跑出办公室,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刘阿姨站在窗户后面冲她挥手,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那种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 铁栅栏门外头,张小梅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等她,看见她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:“你去园长办公室干嘛了?” “刘阿姨给鱼儿一块桃酥。” “桃酥?”张小梅的眼睛瞪圆了,“真的假的,我都好久没吃过桃酥了。” 锦鱼把布包打开,桃酥的油纸在阳光底下泛着光,她掰了一半递给张小梅:“一人一半。” 张小梅接过去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好香,刘阿姨对你真好。” 锦鱼咬着另一半桃酥,酥皮在嘴里化开,甜的,她嚼了两下咽下去,小手指在布包带子上捏了一下。 园长这条线,算是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