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湘馆的窗纱透进来的光,总比别处暗几分。
黛玉靠在引枕上,一阵咳嗽压都压不住,帕子捂着嘴,指节攥得泛白。紫鹃端着一碗燕窝粥快步进来,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,声音脆得让人心慌。
姑娘,趁热喝了吧,炖了一个时辰呢。
黛玉接过碗,低头抿了一口。
舀粥的动作停了。
她将碗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面色平静得像一池死水。
紫鹃心里咯噔一下,凑过来压低声音:姑娘,怎么了?
这燕窝换了。
紫鹃的手一抖,差点碰翻碗碟:换了?谁敢……姑娘怎么看出来的?
黛玉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层稀薄的汤色上,嘴角微动了动,像是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
母亲在世时教过她辨燕窝成色。好的血燕炖出来汤底是淡琥珀色,入口绵糯回甘。碗里这东西汤色发白,嚼着粗涩,别说养人,喝多了反倒刮胃。
把碗收了吧。
紫鹃急了:姑娘,这事得告诉老太太——
告诉谁?黛玉的声音很轻,却堵得紫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这是贾府,不是林家。
黛玉在这座宅子里住了这些年,早就学会一件事——不声张。声张了,无非是多一场哭闹,多一次被人拿寄人篱下四个字堵回来。
紫鹃红着眼眶把碗端走了。
黛玉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角,咳嗽声断断续续,像是永远不会好。
半晌,紫鹃从外间折回来,怀里抱着几件衣裳,脸色更难看了。
姑娘,我刚翻了衣箱,这季的新衣少了两套。
黛玉睁开眼,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件半旧的衫子。
少了哪两套?
一套是藕荷色的缎面褙子,一套是月白绣兰的夹袄。上个月裁缝量体时明明记了的,这回送来的只有三套,对不上数。
黛玉没有追问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紫鹃忍不住了,蹲在床边,声音都在发颤:姑娘,月例银子也迟了五日还没发下来。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。
外祖母家自有难处。
这句话说得极淡。
紫鹃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别过脸去擦。
黛玉却已经低下头,从枕边摸出一本半掌大的小册子,翻到空白页,提起床头搁着的细毫笔,蘸了蘸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