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,铜鹤香炉里的沉水香冒出一缕细烟,在半空中弯折,散入雕梁暗影里。
萧景珩翻开面前那份密折,指节习惯性地敲了敲御案。
三十八岁的皇帝眉目间带着一种不轻易外露的威压,看折子的时候眼皮微垂,嘴唇抿成一条线,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密折不厚,三页纸,措辞恭敬却硬气。第一页是秦修以两江巡抚名义呈递的婚书副本,扬州巡盐御史衙门的官印鲜红刺目,林如海的署名笔力沉稳。第二页是礼部的核验回执,杜谦在上头签了字,注明手续齐全,婚约合法。第三页才是秦修的请旨折,用的是臣请依律迎亲的说法。
萧景珩翻到婚书副本那一页,指尖按住官印的位置,拇指在朱色边缘摩挲了两下。
扬州官印。正经衙门的文书。
他没有说话,把折子合上,搁在御案右手边。
殿门外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。
禁军统领韩戈大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,铁甲在膝盖磕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
陛下,臣有事禀奏。
起来说。
韩戈站起来,腰杆绷得笔直,嗓音粗哑。
今晨辰时,两江巡抚秦修率三千大雪龙骑经北门入城,
现已驻扎城中校场。臣接报后亲自带人去外围巡查过了,龙骑全军扎营不出,马未卸甲,槊未收架。
萧景珩的指节在御案上又敲了一下。
入城时可有扰民?
韩戈摇头。
沿途百姓虽有惊慌,但龙骑行进严守官道,未有一骑偏入民巷,未伤一人一物。
可有冲击衙署?
没有。六部衙门、五城兵马司、禁军营地,均未受到任何冲撞。
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手指从御案上移开,搭在扶手的龙头雕刻上。
那他入城不合法吗?
韩戈张了张嘴,额头渗出细汗。
他答不上来。
秦修打的是两江巡抚巡视水务的旗号,仪仗规格合乎品级,沿途未拔刀、未伤民、未冲撞任何官署。
堂堂二品封疆大吏带亲兵入京述职,大梁律没有哪一条写着不许。
可三千铁骑入京城,说不合法嘛,鸡蛋里挑不出骨头;说合法嘛,谁家巡抚述职带满编骑兵?
韩戈垂着头,汗从鬓角滑到下巴。
殿内沉默了几息。
萧景珩没有追问。他伸手将御案右边那份密折重新翻开,摊在面前。
婚书副本上的官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林如海的署名像是刻在纸面上的,力透纸背。
韩戈。
臣在。
方朔昨日去了你的衙门?
韩戈的脊背僵了一瞬,膝盖几乎又要跪下去。
回陛下,兵部侍郎方朔昨日午后确实到过禁军衙门。
他以商议城防巡检为由登门,臣……臣接待了他。
萧景珩没有看他,目光仍然落在那份婚书上。
他跟你说了什么?
韩戈咬了咬牙,额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方朔说……秦修擅自带兵入京,恐有不轨之心,请臣调禁军在各坊设卡盘查龙骑动向。
若秦修有异动,先行拿下。
御书房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块裂开的细碎声响。
萧景珩的指节在龙头扶手上叩了三下,节奏不紧不慢。
你答应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