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那封信送出去的第二天,凤姐就动了。
不是往史家送信,是往外走。
平儿替她备了一身素净的褐色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,脂粉也抹得淡,远看就是个寻常商户家的妇人。
出门的时候走的是角门,轿子没用贾府的,雇了外头一顶青布小轿,连跟车的婆子都只带了一个。
轿子在城西一条窄巷里落下。
巷口是间不起眼的茶楼,两层木楼,门脸旧得发黑,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幌子,写着清茗居三个字。
凤姐下了轿,丹凤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巷口两头。
左边是个卖炊饼的摊子,右边是堵死胡同的砖墙,茶楼门前没有闲人蹲着,巷子里干干净净。
她提了提裙角,迈进了茶楼的门。
二楼靠窗的雅间里,陈寒松已经坐了一刻钟了。
他面前摆着两碗茶,一碗自己喝了半碗,另一碗搁在对面,茶汤还冒着热气。
手里照例折着纸棋子,目光偶尔从窗缝里瞟一眼巷口。
门帘掀开了。
凤姐侧身进来,手里抱着一只黑漆木匣,匣子不大,巴掌长短,用铜锁扣着。
她在陈寒松对面坐下,把木匣搁在桌上,丹凤眼盯住陈寒松的脸,打量了两息。
陈先生比我想的年轻。
陈寒松把纸棋子搁下,嘴角扯了一下。
二奶奶比在下想的胆子大。
凤姐没笑,抬手端起面前的茶碗,掀盖吹了吹,没喝。
胆子不大的人活不到今天。
茶碗搁回桌面,她的手按在黑漆木匣上,指甲在铜锁扣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我知道秦大人在查贾家。财务线、人身线,两条一起压。老太太昨晚上给史家送了信,想拉四家联手。
陈寒松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凤姐的声音压低了半分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那封信送不出结果。史家那边早就在观望了,接到信也只会拖着不回。王子腾倒是有能耐,可他自己屁股底下的火还没灭干净,哪有工夫管贾家。
她抬起头,丹凤眼里的光沉甸甸的。
所以我来了。
陈寒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语气不咸不淡。
二奶奶想做什么?
凤姐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小铜钥匙,插进匣子上的锁孔,咔嗒一声扭开了。
匣盖掀起来。
里面码着厚厚一摞纸页,有的泛黄发脆,有的墨迹还新。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收据,抬头写着日期和银额,底部盖着荣国府管事的章。
凤姐把匣子转了个方向,推到陈寒松面前。
克扣林姑娘月例的全部收据、批条、经手记录。三年的,一张不少。
陈寒松的手停在茶碗边上,目光落进匣子里。
凤姐的手指在匣子边沿敲了一下,接着往下说。
另外还有一份东西。
她从匣子底层抽出几页折得整齐的纸,展开铺在桌面上。
这是我自己估算的贾府真实亏空数字。账面上的窟窿和实际差额,逐年列的。最近三年的总亏空不低于二十万两。
陈寒松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,落在凤姐脸上。
这些收据里有不少经手人是二奶奶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