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修接过帖子扫了一眼,折好塞进袖中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知道了。
小太监弓着腰退走了。陈寒松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。
钱通的事要不要先处理?
不急。比谣言更重要的东西还没上桌。
秦修的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,脚步没停,径直往宫门外走去。
当天夜里,秦府书房灯火通明。
陈寒松把过去数月积攒的所有材料摊在长案上,按类别分成了四摞。
凤姐交出的克扣收据和王夫人批条是第一摞,户部核查报告是第二摞,温衡的医案呈文是第三摞,黛玉亲手核对过的嫁妆清单是第四摞。
秦修站在案前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还缺什么?
陈寒松把吴新登的账册摘要插进第二摞里,拍了拍纸面。
不缺了。四条线的证据全齐,每一条都能单独成案,合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呈堂卷宗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漆印,在封皮上压了下去。
明天朝会,可以递了。
秦修点了下头,转向门口。
让顾砚霖把龙骑的值班加一倍。朝会之后可能有人坐不住。
陈寒松嗯了一声,起身去安排。
秦修走到内院的时候,黛玉还没睡。
她坐在灯下,面前铺着那份嫁妆总纲的最终版本。紫鹃和雪雁站在身后,一个研墨,一个整理附页。
秦修在门口站了一息,黛玉已经抬起头看过来了。
都齐了?
齐了。明天递上去。
黛玉低下头,目光落在总纲最后一页上。
那里留着一处空白,等着她的签押。
她提起笔,蘸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息。
然后落了下去。
字迹清瘦端正,一笔一画都稳得没有丝毫颤抖。
签完名,她把笔搁回笔架上,吹干墨迹,合上纲页,递给秦修。
该我做的做完了。明天朝堂上的事,交给你。
秦修接过纲页,没有多话,转身回了书房。
第二天,朝会。
六部例行公务奏完之后,秦修从文官列中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,封皮上盖着户部和大理寺的双重章印,火漆完好。
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。
秦修走到御阶下,躬身呈上卷宗。
臣秦修,呈递荣国府侵占林氏遗产及相关违法事项的完整卷宗,恳请陛下御览。
内侍接过卷宗,递到御案上。萧景珩翻开封皮,目光落在第一页。
秦修退回原位,没有坐,也没有慷慨陈词。
他只是开口念了。
念的不是控诉,是数据。
林氏嫁妆原始登记总额,现银十一万两,铺面九处,田庄四处,盐引存根三年累计代管拨付银款不低于五万两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
经户部核实,贾府实际归还现银四万六千两,铺面三处,田庄两处。侵占总额超过十二万两。
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但每一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殿里的空气中。
贾政站在武官列末尾,双手垂在身侧,脸上的血色随着数字一条一条念出来,一分一分地褪下去。
秦修翻到第三页。
铺面去向。两处被贾珍私下变卖,银两未入公账。两处被王夫人以赠与名义转入王氏亲眷名下,地契签章仅有代管人签字,无林氏本人手印。两处被薛蟠以借用名义占据,三年未缴一文租银。
翻到第四页。
皇商供奉虚报一案。贾府上报三笔供奉,两笔无实际供货记录,一笔供货量仅为上报量三成。虚报骗取朝廷拨银一万四千两,去向不明。
翻到第五页。
温衡太医出具医案证实,林氏女在荣国府寄居期间,所服用药材多次被替换为低品次药物,导致身体出现本不该有的病症。经手人供述均指向同一人授意。
五条念完,秦修合上卷宗,退后一步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檐角的呜咽声。
贾政的膝盖在发抖。他死死咬着牙关,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像要裂开。十二万两、虚报骗银、药材掺假——每一条都是要命的罪。
萧景珩翻完最后一页,把卷宗合上,搁在御案上。
他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按了两息,然后抬起头。
拟旨。
殿里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直了。
萧景珩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责令荣国府于三月之内,归还一切可追回的林氏资产,逐笔核销,户部监办。皇商虚报骗银一案,移交大理寺审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