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绍第二天来时，云启天正在院里吃早饭。

桌上四只空碗，面前还有半盆炖肉。钱绍看了一眼，自己去屋里搬了把凳子，坐在旁边等他吃完。

“上次说的剑，帮我问到了吗？”云启天问。

“临川这几家铁铺，我都问过。比你手里这把好一些的有，能经得住抱元武者交手的，得去州府找。”

钱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压在空碗下面。

“不过，石场那边可能有眉目了。”

纸上画着一座残破山门。

台阶断了半截，两根倒塌的石柱横在路边。靠近山门的位置立着一方碑，上面歪歪斜斜画了几个字。

云启天放下筷子，将纸展开。

“谁画的？”

“船上一个收山货的客商。他在苍陵山脚下见过拓本，照着描的。回来拿给我看，我觉得跟石场的字有些像，就留了一份。”

钱绍指着涂黑的一处。

“这里他没描清楚，我也不知道这图有没有用，你看看吧。”

云启天看了片刻。

有两处笔画确实相似，其他地方却缺得太多，无法确定。

“苍陵山出了什么事？”

“入夏的时候塌过山，露出了山门遗址。起初是采药的人发现的，后来有人带着灵药回来，消息就传开了。现在州府的药行、武馆，还有附近几个门派，都派人去了。”

“去的人里面，有抱元武者吗？”

“客商说有。他见过有人隔着一条河动手，把对岸的林子都打烂了，说是抱元高手。具体是谁、有多少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云启天将面前的肉盆推开，重新拿起那张山门图。缺漏的笔画还辨不清，方才听见的抱元高手却已有了去处。他用筷尾压平纸角，指尖停在倒塌的两根石柱旁。

“那我去苍陵山看看。不过出发前还想再去一趟石场，你替我问问，沈鹤年哪天方便？”

“后天我就要上山送木料。今天先派人去说，你坐我的车一起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钱绍把空碗挪开，又道：“听人说，有个采药的带下来一株赤髓花，换走了药商整船的货。他卖药的钱够买房了，第二天却有人找上门，问他从哪里采的药，吓得他连夜搬走。山里的好药是值钱，可也不好拿。”

“我爹也想派人去收药，叫我先把路问清楚。你要是去州府，可以坐我们家的船。”

云启天应下，将山门图收进包袱。

接下来的两日，他留在医馆养伤。

一支青玉参分两次服下，充沛药力随降龙伏虎功炼入气血。杜先生每天清洗伤口、更换药布，胸肋的淤痛渐渐减轻，左臂也消了肿。

肩上的伤重新结痂，抬臂时还会牵扯，暂时不能大动。

云启天便在院里练习控制真气。

院里有块换下来的木板，云启天将它搁在桌边，拾来落叶放在板上。指间真气初次掠出，叶面与薄板一同洞穿，碎屑从板下掉了一地。他收住气息，参看黑沙掌的几句口诀，再试时木板虽然无损，叶片却已碎成数块。

一阵风越过院墙，又吹落几片枯叶。云启天拾起其中一片，放回板上，静静凝神。暮色渐近，细细气劲从指间掠过桌面，叶片中央出现一道整齐裂缝，两半叶子缓缓分开，下面木板只多了一线浅白痕迹。

云启天散去真气。

云启天望过板上浅痕，将黑沙掌合好。那几句用气的口诀已有了体会，再想起自己挥剑时散开的锋芒，心中渐渐有了着落。他没有另练掌法，将书册放回床边，等着贺平送回修好的剑。

梦图在心头一闪，仅剩的一次衍梦仍留在其中。他收回心念，将桌上的落叶拢到一旁。

贺平将修好的剑送来时，正看见药童抱着木板往厨房跑。

“你把人家的桌子练坏了？”

“没有，是他们换下来不要的木板。”云启天接过剑，“多少钱？”

“十二两。铁匠把缺口磨平了，让你有钱还是换一把。这剑再磨几次，就太薄了。”

剑脊没有弯曲，刃口却比刚夺来时窄了一些。

云启天试过出鞘，剑刃擦过鞘口，声音比先前轻了些。他将修剑和食宿的钱一并付清，修好的剑仍挂回腰间。

另一支青玉参和三枚凝元丸，一并收进药匣。

到了约好的日子，钱家的车一早就停在门外。

杜先生给了他包好的外敷伤药，叮嘱肩口别沾脏水。贺平帮他把包袱放上车，手还搭在车沿上。

“到了州府，怎么给你送信？”

云启天看向钱绍。

“寄到我们药行就行。”钱绍道，“先写云启天收，再写临川钱家转交，船上的人会送过去。等他找好住处，我再让人回来告诉你。”

云启天朝贺平道：“把地址也告诉陈照。我到了州府，就给你们写信。”

贺平记住，这才松开手。

马车沿着城东的路上山。

午后，东溪石场的木栏出现在坡下。坑边几架绞盘都停着，工人转到另一头修路，那块刻着剑痕的石壁仍留在原处。

沈鹤年站在棚外等他们。

他先看了云启天片刻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住。

“伤养好了？”

“已经不碍事了。”云启天下车，将山门图递了过去。

“我想再看一次剑痕，顺便对一下这几个字。”

沈鹤年接过纸，没有立即展开。

“魏沉舟死的消息传来，我还以为下面的人听错了。他卡在抱元初期这么多年，临川的帮派换过几轮，偏偏沙河帮一直在。”

他看了眼云启天腰间的剑，摇了摇头，带着两人走进棚里。

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。

“州府有人认出了石壁上的字。你们今天不来，我也要让人给钱家送过去。”

信中认出的两个古字，被单独抄在一张纸上。

玄岳。

同样的文字，也出现在苍陵山新露出的山门前。

沈鹤年将两张纸并在桌上。山门图上模糊的两笔，在信纸上终于接成了完整的字。钱绍探过身来看，连压着纸角的手都忘了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