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旗落地时，关门里面响起了一声木箱碰撞。

云启天拔出沉锋，走进关门。

门后并非深宅，只有沿山壁搭起的几排屋舍。两个弟子正抬着一只箱子往后门跑，看见他进来，立即松了手。箱角砸在石板上，锁扣弹开，几卷点收货物的账册滚出来。

其中一人拔腿便逃，另一个穿青布短衣的年轻人却弯下腰，还想把账册捡回去。

“站住。”

年轻人刚抱起一本账册，听见这一声，立即松手往后退。他撞上身后的木箱，蹲坐下去，连忙举起双手挡在身前。

“不要杀我！我就是个记账的！”

“孟绍宗在哪儿？”

年轻人朝北面后门瞥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又赶紧低下头。他把脸偏向脚边的账册，不敢与云启天对视。

“孟长老不管这里的事，你要找他，得回赤霞门……”

云启天展开仲齐身上那张调令，递到他面前。

年轻人认出了印记，目光又落到沉锋上。他往后缩了缩，木箱却抵在背后，已经退不动了。

“告诉我，他现在到底在哪儿？”

“在北岭上院！我说，我都告诉你！”年轻人赶紧指向后门，“他这几天都没下来。你沿后面的运货路上去，过一座没了顶的石亭，就能看见院墙。别杀我，我给你画下来！”

“他是什么修为？”

“抱元圆满。他还练出了武意，前些天闯上院的人，没走到他面前就跪下了……我知道的就这些，真没骗你！”

说到这里，年轻人偷偷看了一眼沉锋。

“上院还有多少人？”

“有孟长老的亲随，还有送货的弟子。”年轻人说得急，刚想报出人数，又摇起头来，“我没数过，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。你别让我瞎说，我说错了，你还得回来找我！”

云启天让他在调令背面标出上院与沿途岔路。年轻人扶着木箱爬起来，捡起地上的笔，又从桌角拿来墨，把纸摊在桌上画了几笔。

“这边是废弃石渠，路窄，车过不去。这边才是运货的路。”

他画完便将纸递回来，指缝里都是墨。那本滚在脚边的账册挡住了去后门的路，他用脚挪开，挪到一半又怕云启天误会，急忙站住，把两只手都举到了桌面上。

云启天收好调令，从后门出了关。

到了山路上，他又将图展开，看过上院的位置。武意二字仍在心头，他抬眼望向北岭，收好图便提剑上路，比出关时走得更快。

他没有立即催动踏风靴。

肋侧的伤还在疼，赤元丹的药力尚未炼完。这一路正好让真气继续恢复，也将石坪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感受留住。

山道沿北坡盘旋。离开关门后，屋舍渐渐少了，废弃石渠里满是枯叶，只有低处还留着一线水。云启天对照图纸走过两处分岔，在一段崩塌的石阶前停下。

阶边有一间嵌在山壁里的石室，门框上还留着铁环。室内无路通往别处，地上却有早年生火的黑痕，靠墙的石台也还平整。

他把包袱放上去，回身看向来路。

从这里能望见对面的运货道。几个挑担的人正在往上院走，担子上盖着赤霞门的红布。远处没有急促的铜哨，也没有往这里赶来的追兵。

云启天盘膝坐下，将沉锋横在身前。

……

郑长老是在东关下方的岔路上遇到逃兵的。

那名弟子的鞋跑丢了一只，赤脚踩在碎石上也不敢停。看见郑长老，他几乎是扑了过来，抓着旁边一名同门才没有摔倒。

“郑长老，仲首座他们都被杀了！”

郑长老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
“哪几个人？你给我说清楚！”

“仲首座，还有杜长庚、葛峥。他们三个一起动手，也没拦住云启天。葛峥死在关门口，其他人都跑了！”

郑长老一把揪住他的领口。

“云启天呢？”

“我跑的时候，他还在石坪上。后来去了哪里，我真不知道！”

郑长老猛地望向东关，攥着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。身后一名弟子刚要往前走，他便厉声喝住。队伍停在岔路口，再没人敢提继续上关。

仲齐会在东关外等他，是他刚从接应弟子那里听到的消息。

他赶来合围，等来的却是三个人的死讯。

郑长老抽出佩剑，剑尖直指逃兵。

“你带两个人回去看看。别再往他面前凑，查清他去了哪条路，就回来告诉我。”

逃兵一把抓住领口，护着脖子往后躲。

“长老，我不敢回去！他还在那边，我回去会死的！”

“不去，我现在就杀了你！”

剑锋向前送了半寸。逃兵再不敢说话，转身叫上两人，沿山壁慢慢往东关挪。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，郑长老的剑还指着这边。

郑长老又点了一个脚程快的弟子，让他先上北岭报信，自己带余下人手随后赶去。近旁两处路口的人也被他叫了回来，只留下远远望风的哨探。

守路弟子抱着弩退到岔口，彼此望了一眼，立即夹在队中往北岭撤去。三名被逼着去看东关的弟子则贴住另一侧山壁，慢慢转过了弯。

北岭上院里，孟绍宗还坐在静室中。

房门外摆着一只空药匣，内衬的白绢上还留着放过丹丸的浅印。今晨服下的照神丹，药力仍在他体内缓缓散开。

照神丹是他入山前换来的灵丹，辅助唤醒神意，今晨才被服下。孟绍宗在抱元圆满停留多年，赤霞武意早已成形，此刻真元、武意与新醒神意相贯，终于踏进神照。

静室里没有风，案前的灯焰却忽然向旁一伏。

孟绍宗睁开眼，目光落向闭着的房门。门外衣料摩擦的细响清晰得仿佛近在耳边，隔着一道门板，那人呼吸的轻重也一并涌来。他才将注意移过去，屋外便响起一声仓促的抽气。

“孟长老，郑长老到了……”

话声停了，来人往后退去，脚跟磕上石阶。孟绍宗眉头微皱，抬手按在膝上，室内那片炽热霞光随之缓缓收拢，门外的呼吸才稍稍平复。

门被推开，郑长老迈进屋内。

“仲齐他们三个都死了。我已经派人回东关查云启天的去向，还没收到回信。”

孟绍宗转向门口。

郑长老忽然停在了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