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谷口时,棚子已经倒了两座。
一根系箱子的粗绳横在路上,被来往的人踩进泥里。云启天跨过去,便看见棚后几名赤霞门弟子正在争一只木箱。
箱盖掀开一半,里面露出封好的药瓶。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按着盖子不肯松手,另外两人抓住箱边,争得满脸通红。
“这是要送回山门的,你们谁敢拿?”
“掌教都死了,你还想拿这个压我们?”
后面那人刚喊完,便看见走近的云启天,声音一下断了。
几双手几乎同时松开。
木箱砸在地上,药瓶在里面碰得乱响。年长男人还没弄清缘故,顺着同伴目光转头,脸上的怒意便僵住了。
云启天没有停步。
棚边的人纷纷让开,方才还争着抢箱子的弟子退进雨沟,半只鞋陷在泥里,也没敢弯腰去拔。直到那道身影走过石阶,几人才重新动起来。
有人提起箱子就跑,另一个追了两步,忽然转向旁边堆着的药篓。
云启天沿青砖路走向谷口。
白色裂口仍立在石壁间,进来的人却比先前少了。两个挑着空筐的采药人站在阶下,听见棚后叫喊,互相看了一眼,又看向正往外走的几队武者,终于将扁担从肩上放下。
“先回去吧,等他们走了再说。”
其中一人低声道。
云启天跨入白雾,脚下青砖变成了凹凸山石。风从山隙外灌进来,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,吹散衣上的焦腥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。
裂隙旁点着几盏风灯,来时垂下的粗绳上挂满泥水。一队人正将封好的长匣吊过石缝,匣子底下兜着网,随着绳索一晃,里面便透出淡淡青光。
云启天侧身让过抬匣的人,沿山道往外走。
经过那座索桥,前方别院里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一个佩刀男人跑出门,身后跟着两名拿枪的弟子,还没到桥头,便被迎面赶来的红衣人拦住。
红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压低声音急道:“陆掌教已经被杀了!那个人就是云启天,别去拦他!”
佩刀男人先是不信,等听见后面抬伤者的人也在喊掌教已死,才慢慢转头,看向桥上走来的云启天。
他的手按住刀柄,指节绷了片刻,又一点点松开。
“让他过去!”
两名弟子愣着没动。
男人回头低喝:“还站着干什么!”
长枪终于移开了。
云启天经过门前,望了一眼院内。院中的护藏阵纹已经熄灭,有人拆下赤霞门的旗,有人把经匣收进执事留下的储物囊。原先供人领命的石案被推在一旁,门人争的已是谁能带走掌教留下的信物。
他没有进院,径直沿北面的岔路下山。
身后很快响起争执声。两个门人同时抓住了宗门信符,谁也不肯先松手。
山路到了低处渐渐宽阔,路边出现收货的棚帐。几家行商还点着灯,药材气味混着炭火热气飘在道旁。有人捧着碎掉的玉匣与买主争价,也有人将刚得的卷册护在怀里,压低声音问有没有愿意换灵石的。
云启天在一顶挂着铜锤牌的棚前停下。
棚里坐着个袖口挽到肘上的中年男人,面前铺着黑毡,毡上放着拆开的剑鞘、缺口刀刃和几枚阵器铜片。他正用一根细针拨动铜片上的纹路,听见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要修兵器?”
“你收损坏的法器吗?”
“得看坏得有多厉害。你拿出来,我先看看。”
云启天取出那口裂开的铜钟,放在棚前空地上。
钟身落地,中年男人手里的细针停住了。
他起身绕到钟侧,用指腹抹去裂口边的烟灰,又凑近看了看贯穿钟腹的剑痕。方才的随意渐渐收起,连旁边给炭炉添火的少年也站了起来。
“这是赤霞门的钟?”
“从赤霞门掌教那里拿来的。”
男人望了眼他腰间的沉锋,收回按在裂痕上的手,朝少年摆了摆手。
“去把后面的灯拿来。”
灯火照进钟内,露出残留的赤色纹路。男人没有再问来历,蹲下来仔细看过内壁,才重新起身。
“我这里修不好。钟壁裂穿了,里面的纹路也断了不少,得送回坊里重新炼接。你要卖,我只能按还能回收的材料和器纹给价。”
云启天又取出弯杆赤旗,放到钟旁。
男人检查得更快,捻过两枚裂开的铜片,便将旗放下。
“这杆旗还能修,比修那口钟省事。两件一起卖的话,我给你一百八十枚灵石。”
云启天看着他。
“这两件我卖二百枚灵石。你要能收,钟和旗就都留下。”
男人摸了摸钟腹的厚壁,又向里看了一眼。
“二百枚也行,不过你手里要是有御器的法门,最好一并留下。我修好以后总要试一试,有器诀能省不少麻烦。”
“我有赤旗的器诀,可以一起给你。”
男人取来灵石,云启天验过后收入镯中,将七火纹玉简放到赤旗旁。买主读过器诀开头,点了点头,催少年腾开黑毡,将旗搬进棚里。少年捧着弯曲的旗杆,生怕碰落裂开的铜片,直到男人伸手接住,才松了口气。
铜钟太重,两人合力才抬上旁边的木架。
云启天已转身走向灯火稀疏处。
旁边药棚里,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催伙计拆下挂在门口的木牌。伙计举着牌子,有些犹豫,管事却已将桌上封好的货单卷起来。
“赤霞门的人要是再来拿药,让他们先付灵石。以前欠的账,等打听清楚山里的情况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