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古鼎仍没有被谁认主。

有人站在殿外，望着重新亮起的鼎口，想去取山中残留的灵液。洛九章让星枢弟子先守住伤者所走的石阶，没有拦住其余通往武藏的路。

来争传承的人已经看见了断开的骨镜，散修们没有再围着发帖的桌子等，开始各自向尚能开启的石室去。

宋观微把一份录下的镜座纹路交给宁道衡，自己留了一份。她重新包好裂角阵盘，手指在夜里被毁掉的空匣边停了一下，随后打开先前收钉的玉匣，将剩余骨钉也封了进去。

“这些骨钉我得带回楼里。后廊那枚钉子上还留着一段阵纹，可以跟镜座的记录对照，查清灰线是怎么连到镜座的。”

宁道衡接过玉页，压在后廊送来的名册上，交给身边弟子一同带走。

他正翻着骨册，将尚能辨认的名字逐页分给各派来人。遇到没有师门的修士，宁道衡便把册页按他们报出的同伴姓名分在一处，先送到谷口，让等在外面的人认。

宁道衡翻到顾舟的名字，将那一页递给云启天。

顾舟已经能自己行走，右眉的伤疤很清楚，颈上的灰痕却仍没有完全退。他接过册页，看了半晌，才念出顾婉的名字。

“你姐姐说在桥头等你。”云启天说。

青年点头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身。

“我记得她不让我来。我说这里有人传法，不能每次都留在家里等。”

他看向观武殿外重新显出的鼎影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却没有再替自己当初执意进谷的事辩解。

云启天将路让开，目送他与其余伤者一起下山。

到石桥前，顾婉已经从棚屋中跑出来。

她先抓住弟弟的手，叫了两声，随后抬头去看他眉边的疤。顾舟把册页递给她，她却不肯先接，双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袖，像松开一次，人就会再从桥上走回去。

顾舟低头，终于叫了一声姐。

顾婉一拳落在他肩上，碰到破衣下的伤口，又立即收住了手。她扶着他坐到桥边，想问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，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

“你饿不饿？我去给你拿点吃的，棚里还有热汤。”

顾舟摇头，目光停在她渗血的指尖，伸手想碰，却不敢握住。

“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天吗？”她问。

顾舟低头看着册页，过了片刻才说：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
顾婉吸了口气，替他把翻乱的衣领理好。

“回去再想。你先跟我回去，别又自己往里面走。”

顾舟点头。她这才把头靠在他肩上，手里的供奉帖掉在桥边。帖上灰痕已不再延伸，仍留下那道未能撕干净的裂口。

两人没有立即离桥。

苏蘅过来，将接下来要服的药交给顾婉，又察过顾舟颈边的灰痕。

“先带他回去歇着。这处灰痕就算退了，也得再请丹师察看神意，别见他能走路，就以为全好了。”

顾婉一遍遍点头，直到药瓶放进掌中，才想起回身向云启天道谢。

他已从桥边走向溪水下游。

洛九章从溪口追上来，袖口还沾着方才托住石阶时溅起的水。

“杜怀钟那柄定潮钩还在你手里吧？能不能换给我们星枢楼？泉道里的灰线还没清理干净，我想用它把水脉牵回来。”

云启天停步，取出弯钩。

洛九章拿出两瓶星枢楼所存的归真养身灵露，封签上写着青衡玉液。云启天以神意察过药光，将定潮钩递过去。

“这两瓶我接下来修行正好用得上，就拿它们来换吧。”

洛九章接过弯钩，钩上蓝光映进溪水，岸边一股向山内倒涌的泉流便慢慢转了回来。她循着水光返回泉口，云启天收好玉瓶，沿溪走向下游。

他在泉旁服下一瓶天华归元露，药光漫过胸前，黯淡的法相重新亮起，腕边和肩背的伤口也在金色气血中缓缓合拢。眉心仍有一线寒意，他凝住神光，将尚未散尽的药力继续引向伤处。

沉锋横在膝上，刃边细白痕仍闪着浅灰余光。云启天打开一瓶养兵液，药液顺着锋面渗入，刃内灰光被他以真元压向裂处，渐渐收净。白痕还在，剑芯的锋鸣也比往常涩了一点，他试过一缕月白剑光，才将长剑收回鞘中。

宁道衡在溪边等着。

“我师父送了消息来。天碑所在的山岭，近几日有几处碑纹重新亮起。他还在查另一处供奉路，让我先把这里的记录带回去。”

云启天看向他手中的玉页。

消息里没有写百印已散，只有姜太初亲见的几处碑纹与周围新到的修士。归真强者正在往那里去，有人带道器，也有人从海路赶回大陆。

“在哪儿？”云启天问。

宁道衡将地名指给他。

“你现在就去？”

“我得先找地方修行，等出关了就过去。”

大衍梦图在他神意深处展开，衍梦停在四次。云启天收回神意，将记着山岭位置的玉页再看一遍，远处泉口传来水声，洛九章已把第一股清泉引出灰纹。

宁道衡收回玉页，笑了笑。

“那我在那里等你。你要是又像上次一样闭关两年，来时可别怪我们先取了东西。”

“这次不用两年。”

云启天沿溪向外走去。

赤鼎谷后殿的镜光已经熄灭，山中的古鼎仍在云间低鸣。溪水流过石桥，把掉在桥边的两片灰纸带到下游。